帐帘外，勇气还想跟进去，被陈敛一把拦住。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勇气先生。”
勇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两边脸颊还肿着，就算敷了阿列克谢给的药膏，也没那么快能消下去。
“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忍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想到这里，陈敛摇头笑笑，掀帘进去。
勇气也不再跟了，静静地站在了外面。
帐里，炭盆烧得半死不活。
忍重新倒在了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缩在里面，只占了一小角。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昏睡里眉头也锁着，呼吸又浅又急。
葵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盆温水，手里的冷毛巾刚拧干，还没来得及敷上去。
看见陈敛进来，她站起身，镜片后面的眼睛肿着。
“情况不好，吐完又烧了。”
就算把声音压低也掩饰不了这个古德岛医生导师的慌乱，毕竟眼前的患者是自己的哥哥。
她真害怕忍撑不下去了。
“没想到情况比我和他住在一起时还要糟糕吗？”
陈敛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床上的人瘦得脱了相，衣领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出以前居然还是一个可以挥刀的武士。
“看来我得抓紧了。”
陈敛的话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让忍先生尽快见光先生呀，否则会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可惜直到这一刻，葵还是对这个方法半信半疑。
“真的要让忍见光吗？他现在这副样子…见了光，要是更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葵小姐，我之前和女王陛下也说过，是光先生看见有些话想当面和忍先生说。”
“好吧，我知道了。”
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葵只能退了下去。这时候，葵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一个哥哥不要再刺激自己的另一个哥哥了。
陈敛俯下身，忍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含糊地呓语了两个字。
勇气…
勇气…
“忍先生好像还是有点害怕呢。”
陈敛背着忍出了帐。
勇气刚要上前，一团黑影擦着他的脚踝溜过去，两团蓝火在雪地里一闪，忍便和陈敛来到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感觉很好，呼吸也不憋闷了，身体从未如此轻松过。
“…陈敛？”
再一次见到和自己一起躺过病床的倒霉蛋，忍问候了一句。
“你的病……好了吗？”
陈敛脚步没停，笑了一声。
“早好了。
正义先生的咒术很管用，如今阳间太阳都烧不出我的水泡。”
忍怔了怔，这才觉出不对。
“那你打算我去哪儿？”
“你前几天不是一直念叨，想见光先生吗。”
什么？我有吗？
又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一瞬间的清明让忍后退了一下。
“你现在的感觉只是暂时的。”
显然，陈敛看出了忍的心思，当他告诉了忍回到阳间后又要进入到那么绝望的状态时，忍低下头闷闷地说。
“对，是的。”
看见忍低头，陈敛就笑到。
“这就对了嘛，女王陛下知道了，决定满足你…光先生马上就到。”
雾在前面散开一道缝。
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来，人未到，声先到了。
“忍？”
枯树，石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白小路。
光就站在路口。
“去吧，忍先生。”
“嗯。”
陈敛向前推了一步，忍向着那一抹山吹色走去，光也向着忍走了过去，看见了他现在的样子。
忍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脸颊烧得通红。
“光！”
忍看见了他。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不稳，却没有停。他在光面前站定，先伸出手，握住了光。
比自己还凉…
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忍。
自己可是已经死了的人啊！！！
“光，我来了。”
握住光的手的一瞬，忍终于克制不住，哽咽地开了口。
“我不会再任性了，带我走吧，我已经受够了。”
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雪。
怎么可以，自己使用七星神龙逆转了两次因果，就是希望忍可以活下来。
可是忍怎么会变成这样…
勇气在自己滚了之后做什么？
“怎么了，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光的问题，忍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抵进光的怀里。他仰起头，烧红的脸上全是泪。
“你总得对我负起责任来吧，光。”
忍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却越收越紧。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走了…光，求你了。”
光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瘦得只剩骨头，烫得像一块炭。
然后，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光把忍那只手掰开了。
看着这个场面，陈敛有些惊讶。
光先生，意外地有些绝情呢。
“对不起，忍。我不能带你走。”
忍的手悬在半空，怔怔的。
光背对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两道焦黑的痕，像被什么从皮肤底下烧过，一路蜿蜒到腕骨。
那是七星神龙留下的印。
为了不让忍崩溃，烧掉一半逆转了勇气的切腹；而两次，因为被杀了的忍，把整条命都抵了进去。
“我把它全部用掉了，忍。”
语气很坚定。
因为对于光来说，忍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
“不是为了让你来陪我死的！！！”
雾安静下来了，忍站在原地，脸上的泪还没干，烧红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光的脸上。
“渡边光，你这个烂人！！！”
光没有躲。
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山吹色的衣袖晃了一下，人却站得笔直。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是呢。”
“对…对不起，光。不是这样的。”
果然，就算这个时候，忍还是没办法对光…
“可是，光，求你了，我已经…”
没有回答忍，光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了忍的双肩。
眼睛里，墨色被血色一寸寸吞没。
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光从虹膜深处漫上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两盏灯。
是赫眼。
就和那些晚上一样，忍的四肢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他忽然感到害怕。
“…明白了吧，忍。
所以我才一直说你的视线，早就不在我的身上了。”
忍的眼睫颤了颤。
不是的，光…
看着忍的眼泪涌了出来，光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点一点松了劲。
那双赫眼里的血色，也一寸一寸退了下去，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
“对不起，忍…我不该对你做那件事的。”
这一刻，光的视线和忍一样模糊。
为了忍的幸福，这是必须做的。
“所以就允许我说一句不知廉耻的话吧…你的身体，可以不属于我。你的人生，也是。你不用把我和葵当成你的一切的！！！”
没有赫眼，忍还是一动不动。
突然被要求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
泪眼朦胧地，光看着忍，轻轻地在忍的肩上推了一下。
山吹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很柔，像午后的风穿过花丛。
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下的灰色小路自动把他往雾的那一头送。
“不要，光！！！”
忍终于喊出了声，伸手去够。
“不要，光！！！”
那抹山吹色已经转过身去了。
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走进了雾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