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出了神社,律乐师太拎着一个三层食盒出了门。
食盒里是月咏霞惯爱的那几样。
盐烤鲑鱼挑了最肥的一条,出汁卷蛋切得整整齐齐,杂炊用小火重新煨开,烤饭团拿海苔裹了边。
“够意思吧?”
出发前程她还冲翔龙晃了晃食盒。
“厉害了,小律姐。”
看着摆的精致的便当翔龙连连点头。
“替我给小霞姐带个好。”
离开神社去往彼方町的方向。,往西三里,
有一片矮坡,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木头剧场,叫月丸座。
那地方虽然离月隐村不远,却还是和神山的地界儿,是彼方町人月咏霞雷打不动的老巢之一。
忍者嘛,任务一结束,总得找个地方把浑身的杀气卸一卸。
小霞的卸法就是潜进去看能剧,坐最后一排,一看就是一下午。
林律踩着开戏的锣声进场,挑了老位置坐下,把食盒端端正正摆在膝头。
今天月丸座贴出的剧目
演的是深山里的一对狮子父子
子狮子成年之日,须独自跃下万丈瀑布;老狮子纵有千般不舍,也只得忍痛把爱子推落崖边。
因为只有最健壮的孩子才能爬上来,才能变得更强,在这片深山里活下去。
在鬼樱国的少女时代,律乐师太看过不少次了,第一次看时就忍不住感慨。
最深的爱,原来是在悬崖边上目送你跳下去。
戏演到一半,头顶的横梁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梁上翻下来,落在林律旁边的空座上,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小霞来了。
月咏霞摘了面罩,露出那张被风尘吹得发干的脸。她熟练地掀开食盒第一层,抓起一个烤饭团塞进嘴里,两条腿往前排椅背上一搭,边吃边看,动作一气呵成,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林律往她那边凑了凑,刚想说话,被月咏霞一把按住了肩膀。
难道是有什么不对?
律乐师太端着食盒,不动声色地往后瞟了一眼。
后排斜对角,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浪人,缩着脖子,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
一边看戏,一边把玩着一只布偶。
那布偶看着有些年头了,布料磨得发亮,针脚歪歪扭扭,应该是亲手缝的。
生面孔啊。
律乐师太和月咏霞飞快地对了一个眼神,前者转过头,极其自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位兄弟,怎么之前没见过你呀?”
男人的手指顿住了。
那只旧布偶被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怀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脸上却已经挂起了笑。
“我是外地来的,二位第一次见我,正常。”
他顿了顿,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挤挤眼睛,做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
“…然后就麻烦二位行行好,我是没买票混进来的。
最近被主家辞了,确实是有些捉襟见肘啦。”
哈?
还装上了,你这佩刀还没白松年会用。
可能在宫本家也待久了,几乎是第一眼,律乐师太就看得出他根本不是用刀的,想说什么,旁边月咏霞的筷子先停了。
“没事没事,我也是逃票的,我们俩啊,就买了她一个人的。”
“哦,那敢情好,都是道上的,互相打个掩护可好。”
“成。”
不看不看男人了,律乐师太和月咏霞齐齐点头,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戏台上,子狮子正在悬崖边徘徊,带着红色的毛发头套,显眼得很。
食盒第二层掀开,月咏霞夹起一块鲑鱼,嚼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
“啧,这便当,可真难吃啊。”
听到这话,律乐师太会意,就顺口接道。
“嘿,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带了一路,都没敢颠着!!!”
“呵呵,人情冷暖。”
月咏霞假装抹泪,实则看了一眼正在看能剧的男子。
“想当年,你在樱花林里亲手做的那份,我记到现在…”
“行行行,不就没给你带红烧肉嘛,煽什…”
“咳,这位小姐。”
那个浪人终于看不下去律乐师太的反应了,他探过半张脸,用气声认真地劝:
“给朋友的便当,还是用心一点比较好。”
律乐师太也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和她们搭话,于是压低了嗓音。
“兄弟,咱们萍水相逢,你不要管咱们的闲事。”
“…哦。”
男人被噎了一下,缩回去了,手里的布偶攥得更紧了。
戏台上鼓点渐紧,子狮子在崖边长啸。
“我叫细川。”
林律端食盒的手稳如泰山,虽然不知真假,但她倒是挺惊讶这个人怎么这么快就透露了自己的名字。
“小姐,大家都不容易,下次请一定要亲手做啊。”
他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律乐师太思考这件事,戏台上的老狮子终于扬起了前爪。
那一刻,满场寂静,只有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子狮子纵身跃入瀑布的白练,老狮子在崖边伫立不动。
她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细川看得十分专心,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布偶也在和他一起打,也许是在陪伴他。
戏散了。
观众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林律和小霞收拾食盒,落在最后。
出了月丸座,坡下月色正好,细川从后面溜溜达达地跟上来,双手拢在袖子里。
“今天多谢两位没揭穿我。”
“不必客气,彼此彼此。”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细川忽然看了看月咏霞,然后情不自禁地说道。
“小姐,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您和我非常像。”
“呵呵,是嘛。”
月咏霞微微一怔,然后开始笑。
“是因为我们都…”
“呵呵,是的。”
细川没有隐瞒,似乎对自己省了一张票钱感到高兴。
“这都够几顿酒钱了。”
“是啊。”
见细川惆怅,律乐师太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鼓励道。
“虽然最近世道是难,不过祝你尽快找到主家吧。”
听到这话,细川的表情几不可闻地发生了变化。
“谢谢。”
简短地寒暄过后,细川离开了律乐师太和月咏霞的视线。
月咏霞就看见律乐师太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哦。”
“嗯,我知道,小律。”
月咏霞点点头,然后带着律乐师太往神社的方向走。
“到了神社细说吧,隔墙有耳。”
这话让律乐师太感觉吃惊。
“他在怀疑我?”
“嗯。”
月咏霞点点头,然后问律乐师太。
“今天这能剧怎么样?”
想到那离去的白毛狮子落寞的背影,律乐师太叹了口气。
“还行,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