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趙世夢的水袖還在翻飛,鑼鼓聲穿透冰湖的凜冽空氣,落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雖然唱得不錯,不過不能再听了。
米通握著鍋鏟,手腕繼續機械地翻動著鍋里的肉末,野菜,和飯。
最後一鍋了。
肉末在熱油里滋滋作響,蒜香、辣椒香、魚露香混在一起,和前面兩鍋一模一樣——但米通知道,當然也沒有打拋葉。
只有那種長得像的野菜,蔫巴巴地貼在肉末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青草氣。
沒辦法,這里不是夢。
不可能做成和雪男夢里吃到的打拋肉飯一模一樣的。
但沒關系,這是差不多的。
米通又忍不住看了看,戲台似乎還下起了小雪,就和宮本家庭院懸停的櫻花花瓣差不多。
但…終于落下來了。
就和夢終于醒來了一樣。
沒關系,我不會再做夢了,也不能再做夢了。
我會陪著保羅,陪著巴勇,這樣便好。
米通想完這些,又低頭開始炒飯。
鍋鏟翻動間,世夢,鄭興和以及其他先生們的唱腔飄進廚房。旦角的嗓音清越透亮,拖著長長的腔調,在寒霜帝國的凜冽空氣中竟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春意。
米通的手頓了一下,就是這麼說,這也是他第一次听華夏國的戲曲。
以前當攝政王時由于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並沒听過名伶團唱戲。
當然,當時不去羅西科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對著那場黑色的暴風雪發過誓,不能把雪男背叛伊凡大帝的事說出去。
“米通,這次只是警告,下次我不會手軟了。
如果你敢說出今天的事,我會把伊凡和他女兒的頭顱掛在紅色城堡的雪地上。
雪男,我會遵守和你所有的約定。
我會償還你對保羅的歉意。
包括現在,我就算變成了魔人,也很平靜,不會發狂,給所有人添麻煩的。
可想到這里,米通感覺心頭有些緊,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好像…有點不適應這個身體。
忍不住轉頭,向窗外看了一眼。
然而就這一眼。
一只古銅色的手從身後伸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了他手里的鍋。
是巴勇,前面米通炒完飯,讓他們把飯送出去,現在這里只剩下自己和巴勇了。
“巴勇,你干什麼,瓦吉姆他們還等著吃飯。”
米通轉過身,就看見自己弟弟端著那口鍋,已經退到三丈開外。
巴勇拿著鍋,奔出了廚房。
赤著腳站在雪地里,古銅色的上身只纏著麻布繃帶,八臂拳術的窄腰寬肩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把鍋舉得高高的,淺褐色的眼楮里燒著一種米通看不懂的火。
“米通哥,這鍋飯,你不能再炒了。”
為什麼,巴勇?
你不是說過“雪男是米通哥喜歡的人,不用征詢自己的意見。”嗎?
我現在,在完成和雪男的約定,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米通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還給我。”
“不還。”
米通不說話,開始行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鈍——畢竟他從來不是武者,變成魔人後也沒讓身手變得敏捷。
但巴勇竟然沒有躲,只是端著鍋子,眼睜睜看著米通向自己走來。
“米通哥,你別——”
話沒說完,米通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去夠那口鍋。
巴勇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米通夠了個空。
他又往前一步。
巴勇又退一步。
米通再往前。
巴勇再退。
兩人就這樣在雪地里一進一退,像一場荒誕的追逐戲。
米通的腳步不快,但執拗;巴勇的身手明明可以瞬間拉開距離,卻只是端著鍋子,一步、一步、一步地後退,始終和米通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這樣的戲弄除了浪費時間以外,沒有意義。
米通伸出了手,再一次平靜,只不過這次,是命令。
“巴勇,把鍋還我。”
“不還。”
“巴勇。”
“不還。”
“巴勇!!!”
米通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但那不是憤怒,只是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麼堵住的急促。
巴勇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非常堅決。
“我不會給你的,米通哥!!!”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哇——巴勇叔先動手了!!!”
眾人轉頭,就看見雪地邊緣不知何時冒出了四個小小的身影。
獅心在最前面,她最小,只要八歲。
眼楮瞪得溜圓,一張嘴就暴露了“我們也有計劃”的事實︰
“我小哥哥,小姐姐還有鏡宇商量好了——鏡宇先用八卦吸引米通叔的注意力,然後撲倒米通叔。
然後小哥哥和小姐姐玩傳鍋子游戲——不對,小哥哥好像說這些不能說…”
她越說越小聲,因為所有人都看著他。
“獅心,你怎麼全說了?”
顧千鈞站在顧千里旁邊,小手還保持著“準備接鍋”的姿勢,此刻尷尬地收了回去。
而鄭鏡宇也忍不住提醒獅心。
“獅心,咱不是剛剛才說好的嗎,這些東西只能做出來,不能說的呀…”
“啊,怎麼辦,鏡宇,獅心忘了…”
沒辦法了,計劃破產了。
顧千里嘆了口氣,但很快反應過來,眼楮一亮︰“不對!你們看——巴勇叔已經動手了,那是不是說明——”
米通停下了搶鍋的動作,打算看看這群小孩打算怎麼大放厥詞。
鄭鏡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說明我們和巴勇叔是一伙的。”
顧千里重重點頭︰“對!!!”
巴勇端著鍋,看著這四個孩子,表情復雜極了。
他本來是一個人行動的。
現在莫名其妙多了一群小隊友聲援他。
米通也看著他們,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向巴勇,聲音恢復了平靜︰
“巴勇,那鍋飯我要炒完。
我說過要請所有人吃打拋肉飯的。”
“這不是打拋肉飯,米通哥,你最清楚,不是嗎?!!!”
巴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頭︰
“如果你敢把這鍋東西當打拋肉飯端給瓦吉姆他們吃——”
他頓了頓,淺褐色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我把它們全部倒掉,也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說得漂亮,巴勇叔。”
米通似乎對鏡宇的話並不感冒,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某種比笑更空的東西。
“巴勇,前面兩鍋保羅都已經端走了。
你現在才攔住我說這些,不會太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