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團的帳篷里，燭火晃了一下。
“真是有勞瑪瑙大人和珊瑚大人了。”
接過了文件，小蝶感謝了瑪瑙若水和珊瑚瑾，畢竟世夢消失了，她剛適應起獨自承擔班主職責的事還有些不習慣。
“不客氣。”
瑪瑙若水擺了擺手，之後潛入紅色城堡的事，恐怕還得仰仗他們。
“那要看看我們的表演嗎？”
“不了，班主，我們還有別的事呢。”
小蝶目送著她們離開，而鄭興和正在台上唱一出《長生殿》，唱到“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時，水袖一甩，眼波流轉，台下稀稀落落坐著幾個听眾。
王露在角落里打盹，準確地說是她不想睜開眼楮。
畢竟一睜開眼楮，就要萊昂老板四目相對，然後想起自己小克拉皮耶巷替他處理的髒活。
啊，真倒霉，為什麼他就不能像平時一樣在牢房好好畫自己的圖紙，非要听戲來什麼靈感。
明明都快上絞刑架了。
這也是王露沒有當場跳起來還能和萊昂共處一室的原因。
伊薩坐在第二排正中央，雙手搭在膝上，迦樓羅面具擱在旁邊的空座上。
他盯著台上的鄭興和，目光落在那道深紅色的水袖軌跡上，卻什麼也沒在看。
腦子全是飄姐那封信里的內容。
“拉維大哥在陰間變成了羅剎，把阿南哥哥吃了。”
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伊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台上的鄭興和還在唱，唱到“黃泉碧落，兩處茫茫”，他忽然覺得那句詞扎得耳朵疼。
“小伊薩。”
伊薩側過頭。
萊昂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他沒有看台上，而是側著臉，藍眼珠子落在伊薩那張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上。
知道王露看他不順眼，不過也是最後了。
“我能坐你這邊嗎？”
“可以。”
伊薩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其實鄭興和為了讓他派遣自己的心情，特地把他安排在了一個看戲的好位置，可是大哥出了那麼大的事，他實在是沒辦法釋懷。
萊昂注視著伊薩，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其實我覺得，你大哥那事…算是非常好的結局了。”
他在說什麼？
伊薩猛地轉過頭，看著萊昂。
萊昂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攤了攤手，姿態松弛得像在閑聊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這一輩子，有過很多段感情。
有的長，有的短，有的轟轟烈烈，有的悄無聲息。但沒有一段能和你大哥那段相比。”
伊薩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高盧國人理解感情…還真不太一樣。
“他是真的把自己交出去了。”
說到這里萊昂有些激動，听到這件事以後他感覺自己重新來了靈感。
“你大哥那種人，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
為弟弟妹妹活，為暹羅國活，為帕拉迪國王活。
這好不容易是他第一次為自己選。”
說到這里，台上的鄭興和已經唱到了下一折，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只折翼的鳥。
伊薩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萊昂先生…你這麼在意這件事，也有過走心的那段嗎？”
“有的哦。”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那個英俊國王的時候，那時候他沒那麼慵懶，還有著熱忱，似乎還滿懷著自己對陽光國度的理想和報負。
“是你偶像安東尼奧的朋友。”
卡洛斯國王？
伊薩的呼吸停了一拍。
安東尼奧給他打回信中一直提到那個支持著自己的摯友，旅行，甚至是追求維克托的事，他都有一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一會兒，像一張被緩緩拉開的網。
“是他嗎？”
伊薩問。
甚至沒有提到這個名字，萊昂的手指就蜷了一下。
“是。”
萊昂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萊昂，我發現自己好像錯了。”
安東尼奧被伊凡大帝處死的那天，這個國王的碧綠的眼里失去了光。
“陽光是無法照到世間所有的角落。”
萊昂听到卡洛斯的那句話愣在了那里，雖然自己平時和他在一起時也開玩笑地說他天真，還說別的國家的國王才不會輕易買他的帳。
可真被說中時，萊昂感覺不是滋味。
安東尼奧是個不錯的人，他和卡洛斯國王交往的時候他們也小聚過很多次了。
之前安東尼奧喜歡維克托的時候，萊昂建議他小心，可沒想到這兩個人背著自己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可惜步子太大。
“我知道這樣說不太好，畢竟你是被他和尤里聯手害成那樣的。”
說到這里，萊昂沉默了一會兒。
就算尤里被卡洛斯傷害了，他還是討厭這個趁虛而入的賤人。
“尤里也就算了，可我認識的卡洛斯…不是那樣的人。”
伊薩愣在那里。
這樣一想自己被改造成巫師前，被卡洛斯國王賜了一杯酒，由于安東尼奧曾說過卡洛斯國王的品行，伊薩根本沒有懷疑。
等醒來的時候，自己就被架在了十字架上，窗外則是寒霜帝國呼嘯的風雪。
“呵呵，伊薩，你醒了嗎？”
然後自己就听見了維克托的聲音。
“我需要你的幫助，可能會很痛苦，但…只有你能辦到。”
然後，伊薩的噩夢開始了，這場噩夢帶給了伊薩死亡。
他看著萊昂那張依然精致、依然從容、依然帶著藍色眼影的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黑曜石是直接灌進他腦子里的，七天七夜。
感知被強行扭轉，痛苦變成愉悅，慘叫變成歡歌。
維克托和改造讓伊薩的人格在那時候就開始碎裂了。
伊薩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主持了憤怒和色欲大罪儀式。
還讓汶雅，也就是萊昂所打造的秀場明星克里特被貪婪惡魔斯米爾諾夫吞噬了。
“我知道…但萊昂先生，我毀了你的藝術，你不恨我嗎？”
萊昂有些吃驚，伊薩的問題有些難到他了。
雖說卡洛斯和尤里把伊薩改造成巫師時，萊昂都被甩了很久，從理智上來說，伊薩變成巫師和萊昂沒有任何關系。
“和你也沒關系啊，又不是你自己選的。”
萊昂笑笑，他在想也許這是對自己的懲罰吧。
明明知道卡洛斯不對勁，卻縱容著他，最後還牽連了無辜。
“算了，我收回剛剛的話。”
萊昂不確定了，卡洛斯利用尤里干那些事時，是不是也已經被懲罰了。
“不是你大哥的，他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