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男沒有讓開。
他站在鎖鏈與白色平原之間，黑色留袖的下擺被陰間的風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截蒼白的手腕。
茉莉花手串在腕上晃了一下，他沒有低頭去看。
黑雪在手中凝聚成了大小二刀。
“對不起，請你們離開。”
啊，說不通嗎？
拉維看著雪男，然後皮膚開始皸裂。
炭黑色的紋路從虎皮大衣的領口蔓延上來，像被火燒過的樹皮，從下頜一路攀到顴骨。虎皮帽子底下那雙淺褐色的眼楮變成了紅色，豎瞳收窄成一道縫。
就這一瞬間，他一把手掐住了雪男的脖子。
而雪男看見了那只手靠近，非常快，在拉維掐住自己的一瞬間，黑冰刀從掌心凝出，刀尖朝前，刺向他的胸口。
可沒有用，刀尖刺進去不到半寸便卡住了，暗紅色的紋路沿著刀身爬上來，冰晶在接觸點碎裂，碎屑像被風吹散的灰。
然後雪男被拉維整個人提離地面，然後砸了下去。
後背撞擊白色平原的地面時，雪男听見自己的脊骨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松開了。
肺里的空氣被全部擠出來，視野黑了一瞬。
等他重新聚焦時，拉維的臉就在他上方，紅色豎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幾乎稱得上耐心的審視。
“還要打嗎？
就算是你的大哥打我也不一定全身而退呢！”
拉維端詳著雪男的臉，要不是米通會傷心，他可能會用更大的力氣，錘爆他的腦袋。
“如果我要殺你，剛才那一下你就已經死了。”
拉維松開手，直起身。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白色平原，看向遠處那片被鎖鏈纏繞的輪廓。
維克托坐在那里，六根鎖鏈從虛空中伸出，纏住他的四肢和脖頸，像一株被冰封的藤蔓。
“安東尼奧先生，你可以過去了。
不用擔心藏在那邊的人。”
“謝謝你。”
安東尼奧的骨翼在身後微微收攏，可就當他朝維克托的方向走去時，黑色的暴風雪從虛空中落了下來。
好冷！！！
拉維放開了雪男，他發現自己皮膚紅色的紋路開始冷卻，而雪男冷冷地看著自己，顯然要是拉維再不放手，他就要做好同歸于盡的覺悟了。
你能適應這里的極寒嗎…拉維？
雪男依舊沒能想起拉維是誰，但剛剛拉維的話讓他意識到，他可能是自己的大哥宮本無量在十四歲時遇見的那個暹羅對手。
暹羅人…怕冷不。
雪男冷笑著，黑色暴風雪的主人走了出來。
是伊凡。
他的身形依舊高大，冰甲覆蓋全身，關節處的符文在暗中泛著幽藍的光，頭上沒有戴頭盔，雪白的頭發被陰間的風吹得向後飄散。
“不愧是世界武道會最年輕的冠軍，居然這麼快就發現了我。”
拉維的紅色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伊凡大帝說的是自己第二次參加武道會的事了，這一回他找到了規避舊傷的方法，橫掃了那一年的擂台。
被說成運氣不好的那個暹羅人，不僅運氣好了，還重新向世界展現了八臂拳術的力量。
看見伊凡大帝現出真身，拉維雙手合十道。
“彼此彼此，尊敬的伊凡大帝。
我帶著安東尼奧進來的時候就感覺您在了。”
“是嗎？”
伊凡冰藍色的眼楮端詳著拉維和安東尼奧，在安東尼奧的身上停了很久。
“不必行禮，我已經不是沙皇了。”
伊凡說的是事實，他是維克托以他們的兄弟血緣召喚的英靈…也是尼古拉控制的英靈。
因為尼古拉在維克托死後接管了他的身體。
可即使如此，拉維居然還感受到了那語氣中的壓迫感。
畢竟伊凡大帝在最巔峰的時期，可是一個人消滅了一支軍隊啊。
“讓安東尼奧見他一眼，可以。
但見完了，就像宮本說的一樣，離開這里。”
伊凡大帝，你是沙皇時管著米通也就算了…現在還有必要行使那麼大權力嗎？
拉維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野獸低吼一樣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伊凡，而是直接邁步打算強闖。
但突然間，他感覺自己的頭頭炸開了。
像是被鐵鉗夾住顱骨一樣的劇痛從太陽穴兩側涌進來，瞬間切斷了拉維的所有動作。
他的膝蓋砸在白色平原的地面上，虎皮大衣的下擺鋪開，像一頭終于倒下的巨獸。
炭黑色的皮膚開始褪色，紅色豎瞳縮回淺褐色，獠牙收縮，指甲縮短。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為什麼…帕拉迪王子…
這不是拉維第一次問這個問題。
當年帕拉迪讓他喝下人蠱之血時，拉維問過同樣的問題。
“看來暹羅王也認同我的判斷。”
伊凡的聲音從暴風雪的方向傳來，還是那麼冷，那麼平。
“識時務者為俊杰嘛。”
拉維的手攥緊了。
他想站起來，但膝蓋還在發軟。
他想變成羅剎，但腹中那種熟悉的、溫熱的存在感似乎在那一瞬間動了一下。
帕拉迪在讓他停下來。
為什麼…帕拉迪…
拉維跪在原地，虎皮帽子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臉。
安東尼奧站在幾步之外，骨翼微微顫動。
他看了拉維一眼，又看了伊凡一眼，然後他開口了。
“伊凡大帝。
不，伊凡先生。
讓我和維克托說兩句話就行，然後我們會離開的。”
伊凡沉默了兩秒。
是啊，這是自己欠他的。
因為自己執行了那條不存在的法律，處死了眼前的人。
維克托才獻出了自己的眼楮，讓尼古拉佔領了自己的身體。
“可以。”
他的聲音低了一度。
而安東尼奧在知道伊凡是維克托的哥哥時，只是高興地對維克托說，這世界上又多了一個人愛他。
“你去吧。”
他抬起手，黑色暴風雪向兩側分開，像一道被撕裂的帷幕。
維克托的輪廓在鎖鏈的纏繞中顯出來，瘦削、蒼白、失明的紫色眼楮空洞地睜著。
安東尼奧的骨翼微微展開，十二對肋骨在暗中泛出象牙色的光。
他飛向了維克托。
“維克托，堅持住，我會找到小精靈的。”
伊凡沒有攔安東尼奧。
他轉向雪男，雪男還躺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然後靜靜地說道。
“安東尼奧不會打攪維克托，你應該清楚。”
雪男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跪向了親吻著維克托額頭的安東尼奧，一句話也沒說。
見狀伊凡閉上了雙眼，黑色暴風雪開始翻涌，冰晶從地面升起，在空氣中旋轉，聚合，形成一道緩慢上升的柱體。
他的身形在暴風雪中變得模糊，冰甲的邊緣開始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畫。
“那麼就這樣吧，希望都按照我說的做。”
拉維還跪在地上，虎皮帽檐遮著他的臉。
“回去吧，拉維先生。”
直到安東尼奧的聲音讓拉維回過了神，他站起了身，不再看跪著的雪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