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世界武道会的擂台,比拉维记忆中的还要刺眼。
一年过去,暹罗国的烈日把他晒得更黑了些,上腹部那道旧伤在道服下隐隐发痒。
帕拉迪王子调制的药膏确实管用,蛇君留下的痕迹已经缩成一道浅白色的疤,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拉维站在擂台东侧,虎皮大衣披在肩头。
因为他的对手,宫本无量从阴影里走了上来。
宫本无量十五岁了,长高了,肩膀宽了一些,腰间挂着两把崭新的刀。
也是,去年宫本无量打败自己时,拉维徒手把刀给折了。
“请多指教。”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十步站定。
然后,裁判举起手,然后落下。
这一次,先出手的居然是无量。
太刀出鞘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刀锋直取拉维的咽喉。
拉维侧身,八臂拳术的起手式展开,拳风带起虎皮大衣的边缘,猎猎作响。
他已经知道怎么躲了。
无量的刀很快,比去年更快。
但拉维的拳头更快。
第一回合的交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无量一刀斜劈,拉维矮身躲过,右拳轰向无量肋下。
无量收刀格挡,刀柄撞在拉维的拳峰上,两个人各退半步,木屐和草鞋在擂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拉维没有追击。
他直起身,浅褐色的眼睛盯着无量。
“你在想什么?”
无量没有说话,他的刀锋一转,再次攻上来。
这一次是连斩。
太刀和胁差交错,二天一流的刀光像一张银色的网,把拉维笼罩在中央。
拉维在刀光中闪转腾挪,拳、肘、膝交替击出,每一次都撞在刀脊上,发出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
“在试招?”
拉维在闪避中皱起眉头。
无量还是不说话,他的刀锋始终在他周身游走,上段、中段、下段,刀刀凌厉,但没有任何一刀指向他的腹部。
为什么?
去年那个被无量一眼看穿的弱点,此刻像是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连刀气的余波都不曾扫过。
不可能吧?
拉维不相信,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一记膝顶后身形微滞,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护向上腹和去年决赛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甚至破绽卖得更大,腹部几乎完全暴露在刀光下。
无量的刀就在那个瞬间到了。
刀锋擦着拉维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阵凉风。如果无量像去年那样变招下劈,这一刀足以让旧伤崩裂,让历史重演。
但无量没有变招,刀继续向前,刺空了。
于是疑惑的拉维的左拳趁机轰在无量肩侧,但没有用全力,只是一个足够让少年踉跄着后退的力道。
木屐在擂台上拖出两道白痕,差点跌出边界。
“为什么?宫本无量…你不打算认真打吗?”
拉维站直了身体,没有继续进攻。
“不要误会,拉维。”
无量稳住身形,太刀横在身前,呼吸有些乱。
他抬头看着拉维,那双眼睛还是像去年一样沉静,但沉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我只是想试试这样的话可以打到什么程度罢了。拜托你了,拉维先生,请全力攻过来。”
虽然不理解是为什么,但看着少年诚挚的眼神,拉维满足了他的要求。
“好。”
说完以后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保留。
拉维的八臂拳术如同暴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暹罗国雨林里磨砺出的野性,拳、肘、膝、腿交替击出,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无量的二天一流如同山巅积雪崩塌,刀光清冷而凛冽,双刀交错时甚至能听见空气被切割的尖啸。
他们打了很久。
比去年那场久得多,久到看台上的欢呼声从浪潮变成海啸,又从海啸变成某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决赛,是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
最终,拉维抓住了无量收刀时的一丝迟滞,拳头穿过了那半寸的空隙。
砰。
拳头停在无量额前半寸,拳风震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
无量闭上了眼睛。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获胜者,拉维!”
欢呼声炸开,彩带和纸屑从头顶倾泻而下。
拉维放下拳头,看着无量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台下走去,背影笔直,腰间那两把新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冠军奖杯。
我赢了?
拉维站在擂台中央,听着四面看台上爆发的欢呼。
彩带从头顶飘落,落在他那件虎皮大衣上,像是给猛兽披上了华服。
我真的赢了?
拉维成为了世界武道会的冠军。
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赢了一场不完整的胜利。
无量没有参加颁奖仪式。
他站在选手通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墙,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
拉维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喊响,暹罗国的旗帜在看台上挥舞,有人开始唱起他听不懂的歌谣。
无量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样就对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道服上的灰,准备去找父亲。
那由他应该在码头等他了,今年的船比往年早一班,说是要赶夜潮。
“宫本无量…你是叫宫本无量对吧。”
听到这话,无量愣了一下。
拉维就站在通道口,那件虎皮大衣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毛领上还挂着几根彩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颁奖仪式上溜出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厉害啊,身手真不错。
“拉维,你…你怎么出来的?”
听到这话,拉维得意笑笑。
“二楼下面是个草垛,我跳下去谁还能追上我???”
无量张了张嘴,然后无奈地笑了。
这家伙,果然还是这么乱来。
“有时间聊聊吗?”
拉维走过来,虎皮大衣的毛领蹭着下巴,伸手拍了拍无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无量歪了一下。
无量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武道会馆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是供选手散步用的,此刻夜深人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拉维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
无量坐了过去,夜风吹过来,带着远方海水的咸腥味。
“我知道你家人等你回去,就长话短说吧。”
二人坐定,拉维开门见山。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像去年一样打败我的…那并不违反规则。”
无量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
“可我已经那么赢过一次了,再那么赢就没意思了。
而且,与其那样赢,不如这样输得坦荡一点。”
说到这里,宫本无量想起去年那对被折断的刀,那道裂缝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原来是这样啊。
拉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因为总算是理解了比赛中无量要他那么做的原因。
伸手揉了揉无量的头发,把少年整齐的发髻揉得一团糟。
“真厉害,一年不见,长大了不少。”
无量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下头。
这让拉维仿佛看到了在暹罗国等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他笑道。
“等你再长大一点,说不定真的能打赢我。”
可听见这话,无量摇了摇头。
“明年我不来了。”
拉维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啊,为什么?”
“明年我要回去接任武士头领了,来这里参加比赛,本来就是锻炼自己的实力。”
啊?
拉维张了张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这样啊…”
他挠了挠头。
“那还真是可惜。我还想着明年再来和你打一场,堂堂正正地打。”
“你可以找别人打。”
“可他们太弱了,和打他们像在欺负小孩。”
拉维老实地说,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
“你不一样。”
无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就祝你后面几年遇见像样的对手吧。”
这是拉维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礼节性的点头。
“唉,其实这里景色还挺不错的,可惜要回去了。”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听着远处的潮声,一时无话。
虫鸣在四周起伏,像是某种古老的伴奏。
过了一会儿,无量站起身。
“那拉维我得走了,父亲大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