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该走了吧？
忍坐在榻上，帐帘垂着，外面风雪声时远时近。
他已经醒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躺回去。
伤口在疼，腿也在疼，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帐篷外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阿嚏。
帐外又传来一声喷嚏。
他怎么还在啊？
忍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敛，又移开。
他犹豫了很久，因为他不知道找什么借口让勇气不待在外面看着自己。
陈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忍先生，你的心就不在这里呢。
陈敛微笑了一下，低下头，指尖在矮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一只纸人从他的袖口钻出来，顺着帐帘的边缝钻了出去。
片刻后，帐帘被掀开一条缝，那只纸人正拽着勇气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往前拉。
勇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纸人。
纸人松开他的衣角，又拽了拽，然后朝帐篷内指了指。
忍…需要我进去？
勇气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陈敛的声音便从纸人嘴里传了出来。
“勇气先生，我看忍先生忍先生头上有好多冷汗，你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吧吧。”
“好。”
勇气没有犹豫，弯腰钻进帐篷。
“陈敛，你！！！”
忍坐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瞪着陈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擅自做主的家伙，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是没大没小！！！”
结果陈敛不仅毫不在意，甚至还别过头去，似乎不想打扰二人的兴致。
“哦。”
完全被无视了啊！！！
就在忍有些炸毛的时候，勇气已经进来了。
忍看见他的瞬间，你出去这句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好，就感待外面那么久…会生病的，笨蛋…”
勇气没说话。
他走到忍的榻边，在忍来得及躲开之前，已经伸出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忍僵住了。
嗯，没有发热。
勇气收回手，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敛。
“只是做了噩梦，没什么大事。”
但忍从没见过勇气说这句话的眼神，或者说，勇气的反应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忍锁骨下方那枚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自己破窗而入时，光差点掐死忍留下的。
勇气的脸色有些阴沉，这让他看上去反倒像平时面对敌手的几分威慑力。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忍愣了一瞬，这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
可勇气没有停止，只是用忍不好描述的态度重新复述了一遍这个问题，甚至更明白了。
“光对你做的那些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勇气为什么要主动问这个问题。
虽然忍是想到勇气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他以为勇气只会像平时一样回避讨论。
他错了。
勇气不再等了。
眼神告诉忍，不告诉他这件事他是不会离开的。
忍低下头，过了很久。
“第一次，是我大嘴巴传了正义的谣言被无量扇了一巴掌之后回去的那一天…”
他低下头，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做的时候没有任何害怕，可是说的时候，难以启齿。
“在那之后，应该还有几次吧。”
忍攥着被褥的手在颤抖。
“很恶心吧？”
“没有。”
勇气打断他，声音很低。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你是傻瓜吗…有什么必要用这种话安慰我。”
忍抬起头，眼泪已经涌出来。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光，但这具身体，我自己都不想看…”
“你没有对不起他，忍。”
“我有！！！”
可勇气的话还没说完，忍却打断了他，说出了悲哀的事实。
“勇气，第一次你死了以后我被杀，第二次带你离开寒霜帝国的时候我被杀，都是光救的我！！！”
于是忍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且光以前被孩子们欺负过…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可以丢下光的。”
“即使是光死了吗？”
听见勇气的提问，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
光为他许了两次愿，光把自己的命换给他，光在最后一刻还在说你是我活着的意义。
所以，渡边忍没有资格背叛渡边光。
可当那个字涌到舌尖时，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褥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等意识到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受控制了。
“所以我不是让你回宫本家当你的少爷了吗…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啊！！！”
勇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忍继续哭，然后才开口说。
“我的主公，渡边森贤大人没有那么命令过我。”
勇气说的是叔叔吗？
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勇气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从来不曾动摇的事实。
“而且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想回宫本家。”
为什么不回去…
正义一直很关心你，无量已经改好了，现在…甚至连宫本雪男都回来了。
勇气，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他也记得上一次自己让勇气回宫本家，结果勇气骗了他，在去渡边家必经的枯山水切了腹。
“…也对。”
看着勇气，忍破涕为笑，然后握住了勇气的手，就算有炭炉取着暖也非常冰。
“回你哥哥们那里去吧，我真的没事了。”
“嗯。”
勇气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敢再多看忍一眼。
不，并不是因为忍和光发生了那件事。
这不是忍的问题，因为勇气知道忍没有拒绝的权利。
忍都那么难过了，还在为光着想。
勇气第一次那么憎恨一个人。
虽然他死了。
也许之后还要找到他的父母帮渡边光办葬礼，但现在可以的话，勇气只想把他棺材板掀了。
不行。
不能吓到忍了，忍已经承受不起这些了。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的。”
勇气笑着看着忍，这个笑容让忍捉摸不透。
然后俯下身，替忍把滑落的被角掖到肩侧。
他的指尖在将要触到忍锁骨下方时那枚暗红色的痕迹时，却迅速拐了个弯，只轻轻握住了忍露在被褥外的手腕。
勇气？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可勇气依旧笑着，还是把忍的手小心地塞回温暖的被子里，指腹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好好休息，忍，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