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纱织离开北州的那天，裕太发现自己的心里并不轻松。
明明姐姐可以见辉彦大人了。
垂下眼，裕太想到在充满恶意的目光中那一双唯一对着自己友善的，笑盈盈的眼睛。
自己的大侄子光…和辉彦大人的外貌几乎一样。
可惜他却因为救渡边芳臣的血脉死了。
“老爷，起风了。”
老仆在身后低声提醒着自己的家主。
裕太没有动，风卷起他深灰色和服的下摆，露出小腿上那道旧伤。
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是那年被浸猪笼时在河底石头上划的。
“再等一会儿。”
裕太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被五花大绑，扔进北州那条冰冷的河里的时候
水从口鼻灌进去，肺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痛。冷到失去意识时，木村裕太看见了雅里洛。
祂是个美少年，不像裕太肥胖的外形，会被嘲笑。
“还想见到自己的姐姐吗？”
裕太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嗯，你很幸运，你的姐姐看见你不见了也很着急呢。”
雅里洛微微歪了歪头，蜜糖色的瞳孔在月色里泛着妖异的光，
“那让你姐姐嫁去渡边家，如何？”
裕太想摇头，他想喊，可水又灌进来，呛得他眼前发黑。
“木村家需要这门亲事，纱织也需要一个归宿。你拦不住的。”
雅里洛弯下腰，凑近他，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别急着拒绝嘛…
你成了横纲，就能护着她了。权力、地位、财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说完，雅里洛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股暖流从眉心灌入四肢百骸。裕太感觉自己的肺在那一瞬间重新张开了，他能呼吸了，能看清东西了，绳子也松了。
裕太被捞上来时，整个人已经冻得发紫。他蜷在岸边，浑身发抖，看见纱织跪在族老面前，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来。
“我嫁，我嫁还不行吗！放他上来！！！”
姐姐在哭。
想说别答应，可嘴唇冻得张不开。
想爬过去拦住那支队伍，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纱织被塞进花轿，看着那支送亲的队伍在晨雾里越走越远。
这么多年过去，木村裕太发现木村纱织既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只有看见光的时候，偶然露出安详的神色。
从那天起，作为相扑力士的木村裕太，或者说丰岛北斗，再也没有输过。
把所有羞辱过他的人全部打败，一个接一个，从序之口打到幕内，再打到横纲。
用了三年，一刻都没停。
直到那个叫“健一”的琉球力士出现。
裕太到现在都记得那场比赛。
比赛开始不到五息，他就被摔出了土俵。
他躺在地上，瞪着头顶的屋梁，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输了？”
木村裕太不敢相信。
三年来第一次，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力士。
那天晚上，裕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灌了下去，然后听见雅里洛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需要我帮忙吗？”
裕太没有说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罪仪式的神明为什么天天往这里跑。
“你姐姐在渡边家过得不好。”
可这句话再一次燃起了裕太的欲望。
渡边芳臣这个混蛋！
“虽然这是第一次你输给健一，但如果一直输，就不太好了。”
雅里洛笑了笑，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枚黑色的冰晶在他指尖缓缓旋转。
“我可以让他永远消失，就像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不得不说，裕太犹豫了。
虽然输给对手是让人生气，虽然木村裕太担心木村家的地位因为他的失败一落千丈。
但，不至于…杀了他吧。
可三天后，还没等裕太做出决定，健一死了。
突发恶疾。
那天清晨，健一的师弟发现他倒在被褥上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睡意，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相扑部屋的大夫来看过，说是心肺急症，夜里发作，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消息传到裕太耳中时，他正在道场里练习推掌。
那天夜里，他去了一趟停尸的偏殿。
掀开白布，看着健一那张平静的脸。
这个打败自己的琉球力士就那样躺着，没有了比赛时的笑容。
裕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但突然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就看见了自己的徒弟山岚那张满是震惊的脸。
“丰岛亲方？”
山岚的手在抖，纸灯跟着晃，光斑在墙壁上跳动。
裕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岚是部屋里成绩最差的力士。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偏偏在这个时辰，偏偏出现在这里。
“怎么，你想说出去吗？”
裕太往前走了一步。
山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裕太抬起手，巨大力量把山岚拎了起来，可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因为山岚惊恐的眼神，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被五花大绑扔进河里的样子。
“不许说出去。”
最后，木村裕太的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今晚你没有来过这里，什么也没有看见。”
山岚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裕太站在原地，看着健一的尸体，又看了看山岚消失的方向。
“我是不是太仁慈了？”
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雅里洛从偏殿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瞧把你吓得。”
祂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裕太愣住了。
“那个琉球人确实是病死的，我没动他。看样子，天也助你成为鬼樱国的横纲呢～”
裕太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不过我本来是打算动手杀他的。”
雅里洛微微侧过头。
“这样也好，省得我费力气。”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上的纸灯笼。
“话说，你那个不争气的徒弟怎么办？打算留着他？”
说的是山岚吗？
木村裕太犹豫了一下，最后开了口。
“他的成绩太差，就算说也没人会信的。”
听到这话，雅里洛哈哈大笑。
“我们横纲大人倒是对自己部屋的弟子爱护有加啊～行吧，我不杀他，不过你这样有点危险。”
话音刚落，雅里洛指尖亮起一点微光，像萤火虫飞入夜色。
“好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雅里洛收回手，看着木村裕太，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仁慈可不是什么好品质，裕太。你今天放过他，将来他未必会放过你。”
裕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