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喝呗。
忍的嘴唇碰到米汤的瞬间,帐篷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哔哔声。
木勺抵在唇缝,顾千里屏着呼吸,手腕悬在半空,生怕洒出一滴。
米汤的热气扑在忍的脸上,米香混着一点盐味,温温吞吞地钻进鼻腔。
他闭着眼,米汤渗进去,顺着舌面滑下喉咙。
还行,不烫也不呛人。
看比较顺利,顾千里又舀起第二勺,递过去。
四个孩子同时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雪男,怎么这么热闹?”
米通探进半个身子,白发上沾着几粒雪。
是米通来看他了。
雪男坐在忍的榻尾,转过头,对米通笑了一下。
“是孩子们担心忍,给他喂粥呢。”
米通的目光从忍的手腕移到雪男脸上,又移回顾千里的碗,最后落在忍抿紧的嘴角上。
“真是个好孩子。”
只是说完这句话,米通却想起了什么。
“刚刚好像听见忍在喊什么,挣扎得挺厉害。”
米通听见了。
雪男看了忍一眼,眼神冰冷。
米通在关心忍吗?
“应该是躺久了不舒服吧。”
语气很平静,就和以前一样。
米通没有接话。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那根黑布条,手指勾住束带的结,一抽。
布条松开,滑落在草席上。
“忍不算犯人,你这样他反而挣扎得厉害。”
雪男没有回话。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墨色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帐篷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点点。
“顾千里,喂完这碗把碗给我。”
“嗯。”
顾千里点了点头,然后米通对雪男说道。
“雪男,待会儿近卫兵要集合,你也可以出来了。”
“那米通来吗?”
“不了,过一会儿会回厨房。”
“好。”
听到这话,雪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帐篷顶上开始飘下极细极细的黑雪。
雪男叔不高兴了?
顾千钧往后缩了半步,撞上了郑镜宇的胸口。郑镜宇没敢出声,只是把狮心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狮心觉得冷,裹起自己的小棉袄。
顾千里也感觉到了。
就算是冰雪之子,他也能感到后颈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衣领。
他硬着头皮,舀起一勺米汤递到忍嘴边:“忍叔,要不咱们快点吃?”
这…除非是勇气这种笨蛋,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忍加速了,碗底空了。
黑雪下得更大了点。
千钧一发之际,就当米通打算收碗离开的时候,保罗出现了。
“米通先生,东西我来收拾吧,你和雪男一起去。”
“怎么了?”
“女王陛下说近卫兵队的人员有变动,你也记一下。”
保罗话音刚落,雪就小了一点。
狮心裹得也没那么紧了。
把东西给了保罗,米通对雪男伸出了手:“那雪男一起走吧。”
雪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和米通转身离开的瞬间,黑雪停了。
“…雪男叔撒娇好可怕啊。”
最后郑镜宇忍不住先开了口,顾千里和狮心忍不住点点头。
顾千钧小声附和,但又补了一句:
“不过雪男叔好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米通叔了。”
郑镜宇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一声惨叫从榻上炸开。
四个人同时转头,就见狮心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忍的榻边,怀里那只刚召唤出来的小狮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忍的肚子上。
小狮子毛茸茸的,圆头圆脑,尾巴一卷一卷地,像是找到了一个暖和的窝。
忍的脸已经白了。
“忍先生身体还没好呢。”
保罗第一个冲过去,一把将小狮子捞起来。
“真是的,它怎么跑过去的?!”
狮心站在原地,被其他人一顿抢白,眼眶刷地红了。
“狮心只是觉得…忍叔一个人躺着会无聊,所以让小狮子陪他…”
“我不无聊,你们吵死了!!!”
一边咳嗽,忍的声音从榻上炸开,嘶哑,带着高烧后特有的虚软,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在想,被这群小祖宗折腾自己是不是活不到勇气来看自己的时候了。
“滚!!!”
听见忍的训斥,狮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就不高兴了啊…
郑镜宇皱了皱眉。
“忍叔,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狮心她又不是故意的。”
“就是啊。”
顾千钧也忍不住了,她虽然怕忍,但狮心是她的朋友:“而且小狮子又没多重,踩千里哥哥的头上也没事…”
“叫你们滚出去了,听不懂吗?!!!”
忍靠在被褥上,胸口起伏着,脸色白得吓人,肋下的绷带随着呼吸一紧一松。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帐篷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你!!!
狮心要哭了,就当顾千里打算动手时,帐帘被掀开了。
“忍君,和小孩这样计较,也太掉价了。”
忍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正义站在帐帘外,肩上落着雪,薙刀背在身后。
他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忍,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那只被保罗抱在怀里的小狮子接了过去。
小狮子在他臂弯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
“狮心,忍叔身体不舒服,才脾气不好,不是在凶你。”
狮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正义,又看了看榻上的忍,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小狮子的毛里。
“…嗯。”
“那天亮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好吗?”
眼见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正义拍了拍千里和千钧的肩膀。
“千里千钧,送你们朋友回去吧。”
“嗯。”
孩子们四散离开了帐篷,雪男和米通一前一后走在营地北侧的雪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 远到米通觉得该聊点什么。
“拉维大哥背着我们偷偷出去了。”
“什么时候?”
“起码有两个时辰。”
听到这话,雪男心头一紧。
拉维这个吞下帕拉迪才勉强维持住理智的罗刹,面对擅长玩弄人心的雅里洛大人,和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
这太莽撞了。
可雪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得出来米通在担心,责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雪男只是抬起手,在米通的肩上按了一下。
“没事的,米通,阿努廷他们看见你大哥和阿南哥哥会一起带回来的。”
“嗯。”
两人沉默着继续向前。
绕过最后一排帐篷时,视野骤然开阔。营地北侧的雪原上,一队近卫兵已经列好了阵型。
“宫本,米通大人怎么那么久?”
是,阿纳斯站在队列最前方,远远地看见他们,转过身来。
“照顾病人耽误了点时间。”
就像是以前在红色城堡集合那样,雪男来到了队列,而米通点了点头,向着女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