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可以做。”
阿努廷的话让百里长风攥紧了他的胳膊,而准备离开的帕拉迪正要掀帐帘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努廷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比帕拉迪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顶出来,下颌线削尖,像个很久没好好吃过饭的人。
“你的身体状况可以承受吗?”
“呵,有什么关系…”
阿努廷冷笑了一声。
“三十几年没关心过我,现在装什么好人,帕拉迪?”
阿努廷偏过头,他的视线连光线也感受不到。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为了拉维哥哥才养着我的。我活着本身,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帕拉迪站在帐帘前,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确实如此。”
最后开口,就是这四个字。
听到这句话,阿努廷笑了。
“所以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帕拉迪。”
他已经是个废人,过去对眼前之人的恐惧烟消云散。
没什么好失去了。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今天,手术我来做。”
“也应该是你。”
阿努廷点了点头,那笑容灿烂得仿佛不是在摘自己的眼球。
“我可不希望别人因为我们的烂事惹祸上身。”
“不会波及任何无关的人。”
帕拉迪面无表情地说完,离开了帐篷。
拉维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肩膀在抖。
从阿努廷失去眼睛开始,他一直都是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别哭了,还有事要做,拉维。”
帕拉迪弯下腰,伸出手臂,从拉维的肩后绕过,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拉维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剧烈地抖了起来。
“我们要摘掉阿努廷的眼睛。”
听到这话,拉维愣住。
可是不做的话,阿努廷会死。
“好。”
颤抖着答应了。
帕拉迪松开拉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素净,没有花纹,只有瓶底刻着一朵极小的四瓣花。
是神力无泪丹。
“吃了它。”
神力无泪丹?
拉维好久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了。
以前帕拉迪使用它,是为了在和自己切磋时,爆发出与自己抗衡的力量。
自从他死后无法使用八臂拳术后,就没见过了。
“为什么你还留着这个,帕拉迪?”
“这不是用上了吗?”
说罢,帕拉迪从自己袖中摸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青瓷瓶,倒出药丸,在拉维眼前晃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干咽下去。
“做手术嘛,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拉维愣了好一会儿,看着帕拉迪没有变化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把药丸放进嘴里。
“帕拉迪,你总是这样。”
拉维想说自己太了解帕拉迪了,在自己去参加世界武道会时帕拉迪也是这样。
“对你来说,阿努廷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帕拉迪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
总之不是狸奴。
阿努廷的帐篷清场了。
翡翠宁宁和李光阴把器械留在矮案上,退了出去。
顾千里和顾千钧被玛瑙若水和珊瑚瑾带去米通那边了。
百里长风不肯走,被阿努廷赶了三次,最后是帕拉迪站在帐帘边,用那种没有情绪的银色目光看了他一眼。
“怎么,人蛊,是怀疑我的水平吗?”
百里长风咬了咬牙,攥着拳头出去了。
帐帘落下。
帐篷里只剩下阿努廷、帕拉迪,还有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拉维。
“拉维哥哥也来了吗?”
听到阿努廷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拉维的肩膀绷了一下。
神力无泪丹让拉维没有落泪。
他吃下了一整瓶。
“嗯,我是来摘你眼睛的,阿努廷。”
这话让阿努廷感到疑惑。
“拉维哥哥,你又不会做这种事。”
“帕拉迪会教我的。”
听到这话,阿努廷的嘴唇抿紧了,提出了让二人没想到的邀请。
“好吧,拉维哥哥,那我能抱你一下吗?”
可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得到回应。
虚无让阿努廷害怕。
虚无让阿努廷悲伤。
他看不见,听得也不真切。
崩溃了。
阿努廷坐在床沿,浑身发抖。
“等你哭完了再做,也行。”
拉维终于开口,阿努廷的哭声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被这句话扎穿了什么。
“为什么…拉维哥哥…为什么…”
拉维低下头,看着阿努廷最后蜷缩的样子。
“对不起,阿努廷!!!”
拉维想伸手,但手指攥紧了,没有伸出去。
“阿努廷,我从以前到现在,都希望你幸福。”
也许是因为神力无泪丹让拉维哭不出来了,他终于能平静地阿努廷说出这些了。
“所以我无法容忍你因为我不幸福。”
“可我,出来没办法忘记你,拉维哥哥,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不能再这样了。”
拉维向前迈了一步,停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瘦弱的身体。
“活下去吧,阿努廷。”
阿努廷不能因为自己和帕拉迪,被困在那么多年的过去。
他都比自己生前的年龄大了,他有了阿水和小瑾,他收养了两个孩子,他还有了百里长风。
阿努廷,这些都是属于你的未来。
“这是我和帕拉迪的愿望。”
听见拉维的话,阿努廷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不会原谅帕拉迪的,他把你推进了火里。”
“嗯,没关系的阿努廷。”
拉维点了点头,一滴泪都没有掉。
可五脏六腑因为这满溢的感情在燃烧。
“你没有必要原谅我们。”
说到这里,拉维听见了极细的抽泣声。
他有些愣神。
即使吃了那么多神力无泪丹,帕拉迪也撑不住吗?
也是,他说自己以前吃得太多,可能会有耐药性。
所以这场手术,他最后拜托给了拉维。
“那么多人都不想放弃你,阿努廷。”
拉维的话让阿努廷沉默。
是啊,这是事实。
他以前只要自己活下去,然后逃脱帕拉迪的魔爪,现在不行了。
“知道了。”
妥协了,阿努廷偏过头,将后颈完全暴露在拉维的方向。
“开始吧,拉维哥哥。”
“嗯。”
拉维低下头,看着那条瘦削的后颈。他抬起手,八条残影从肩后无声地展开,炭黑色的指尖泛着寒光。
“先麻醉他吧,拉维,用这个。”
是一种特殊的毒药,因为阿努廷的血液有轻微毒性,曼陀罗对他没什么效果。
“好。”
看着终于睡着的阿努廷,拉维感觉眼眶好痛。
还好有神力无泪丹。
他是那么想的,然后就那样动手了。
取出来了。
让阿努廷眼眶疼痛难忍的废物。
拉维的指尖切开眼睑时,没有血。
如同一颗腐烂的果实,灰白色的浆液从切口处缓缓渗出,像挤破了一颗腐烂的果实。
虹膜和角膜还维持着薄薄的一层完整的壳,橄榄色的残片在浑浊中浮沉,像沉入泥沼的碎玉。
拉维用两根手指探入眼眶,轻轻一旋。剩余的视神经和血管被精准剥离。
“差不多了,缝上吧。”
如此完美,完美到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