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走到翡翠宁宁的医疗帐篷前时,天还没亮。
他的左腿拖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里衣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棉外褂,领口松着,露出肋下新缠的绷带。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翡翠宁宁正在帐篷里清点药箱,听见帐帘响动,抬起头,看见忍站在门口,看上去哭过了,还洗了把脸。
“想好了?”
忍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进来。”
翡翠宁宁没多问,转身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极细的银针和一小瓶琥珀色的药液。
她让忍在矮榻上躺下,解开外褂,露出胸口和肋侧的绷带。
血已经把三层绷带都浸透了,揭开时粘着皮肉,撕下来带起一小片淡粉色的新肉。
忍咬着牙,没吭声。
翡翠宁宁叹了口气,只是说。
“睡一觉就过去了。”
“嗯。”
忍闭上眼睛。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忍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忍落进了一片白砂。
认得出来,这是北州的枯山水。
渡边家被废弃的道场后面,有一方被竹篱围起来的枯山水,白砂耙成水纹,几块青石错落其间。
忍小时候练完剑,总是坐在廊下看这片砂,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在得到雪走后的心愿,就是让这里重新开放。
只可惜,上一次,那里成了勇气的葬身之地…然后忍在那以后,再也不敢接近这里。
现在,枯山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直垂,腰间佩着一柄太刀。
刀鞘素净,鞘尾的漆色剥落了大半,刀镡上的纹样在惨白的天光下清晰得刺目。
是雪走。
忍的呼吸停了,这把刀在那个人的手里为何如此合适?
“过来吧,忍。”
他知道我的名字?
忍往前走了一步,之前拖着的腿在枯山水里居然不疼了,胸口也不疼了。
对…这里是梦,在这里就没那么痛苦了。
忍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人转过身来。
眉眼更硬朗些,颧骨更宽些,和忍非常相似。
忍的膝盖软了,因为叔叔生前也经常说,他长得非常像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
忍垂下了眼睑,自己什么都没做好,简直就是废人!
他忽然后悔来翡翠大人这里了。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继承您的剑术了。
辜负了渡边家,也辜负了柳生剑圣多年的教导。”
还辜负了勇气,因为柳生剑圣是勇气求自己的父亲找来的。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白砂上,却感觉这白砂凉得温柔。
“不要多想。”
渡边芳臣弯下腰,双手扶住忍的肩膀,把他从砂地上拉了起来。
“你和葵好好生活,比这些东西都重要。”
他松开了忍的肩膀,退后半步,认真地说。
“别丢下葵,现在你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忍的眼眶一热。
“父亲大人…可我…”
“忍,剑术的事,你不必担心。”
还没说完渡边芳臣,就打断了他,做了一个虚握刀柄的动作。
“我把完整的雪走流教给勇气了。”
忍愣住了,然后听着自己的父亲说下去。
“也许后面会拜托他开始练习雪走流。”
“这怎么可以!!!”
可渡边芳臣还没说完,忍激动地打断了他。
“他是宫本家的人!宫本家的嫡子练的都是二天一流…他怎么能改练雪走流?”
“可得了吧。”
渡边芳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被你救的那个宫本家三儿子,怎么在练薙刀?”
正义?
听到这话,忍皱起了眉头…但想想也是,之前听去过阴间的陈敛说父亲和叔叔似乎因为出不去,都在寒霜帝国的阴间待着呢。
叔叔也是最近才走的,肯定是稍微和父亲交流了一些他们最近的事。
“行行行,我知道你想说这个宫本正义是因为紫神社的规矩,不能免俗。”
见忍不说话,渡边芳臣乘胜追击。
“那由他君当近卫兵队长的二儿子呢?还嫁给暹罗人了,好意思说勇气?”
好吧,无法反驳。
忍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来了一句。
“雪男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而且雪男也没有不练二天一流啊。”
“呵,怎么不一样?”
渡边芳臣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真是嘴硬,也不知道随他还是纱织 。
“不一样的话,雪男刚刚能劝得动你?”
这话,让忍的脸“腾”地红了。
“好了,放心。”
知道忍不打算反驳了,渡边芳臣没有再逼他。
他转过身,面向枯山水深处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让他放心。
“如果勇气不答应,我也不会勉强他的。”
“好。”
忍看着父亲打算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父亲大人。”
“嗯?”
“您…不怪我吗?”
这话,渡边芳臣沉默了一瞬。
“忍。”
他转过身来,看着忍,语气有一些心疼。
“你唯一做错的事,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渡边芳臣走过来,伸手覆在忍的头顶。
“好了,回去吧。”
枯山水在视野里模糊了。
白砂、青石、竹篱、灰白色的天穹,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一片片剥离。
忍清醒了。
帐篷顶的油灯还在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
麻醉的余劲还没完全过去,他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胸口和肋下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痛。
翡翠大人已经走了,他看见了守着自己的葵。
就坐在矮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看见他,眼镜都没戴就迎了上来。
“忍?你醒了?”
“嗯。”
忍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葵立刻凑了过来,把湿帕子覆在他的额头上。
“别动,翡翠大人说麻醉还没完全退。”
“勇气呢?”
忍想把父亲说的话,告诉他。
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歉意地说道。
“你问的不巧,正义找他有点事商量,在旁边的帐篷里。”
“哦。”
忍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我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渡边芳臣站在枯山水里素色的直垂,腰间那柄雪走。
“放心吧,忍…勇气会答应的”,因为他够傻,对你是一门心思。”
想到这里,忍涨红了脸,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笨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突如其来的呓语,让葵凑近了些,有些担忧地看着忍。
“不,葵,没什么。”
忍没有让葵看见自己的表情,只是强装镇定。
“我有点累了,要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