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溝護林站藏在老黑山山脈的深處，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松林，樹冠遮天蔽日，大白天走在林子里也暗得像傍晚。
從柳樹屯到這里，直線距離不過三十余里，但山路蜿蜒曲折，順著山脊線繞來繞去，實際走下來少說也有六十里。
李子楓剛才從林場大院騎車過來，砂石路走到盡頭又換了林間小道，前前後後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以他現在的體力，趕路的話兩個小時能到家，但換了劉曉雅或陳翠蓮，這段山路就得走上大半天。看來等穩定下來之後，還是得輪流帶她們來體驗體驗護林員的生活，不然十天半月見不著一面，別說她們想他，他也得想她們想得慌。
暫時拋開這些念頭，把二八大杠推進護林站的院子。
黑瞎子溝護林站是個用松木桿子和夯土牆圍起來的小院，院里有幾間磚木結構的平房，屋頂壓著厚厚的茅草，煙囪正往外冒著淡淡的青煙。
听見車鈴聲，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從屋里迎了出來，中等個頭，身板瘦削但腰桿筆直，黝黑的臉上布滿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深紋，一雙眼楮不大卻格外有神，看人的時候目光穩當又和氣。穿著一件有些發白的舊軍大衣，袖口挽得老高，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解放鞋，這就是護林站的站長老吳。
老吳伸出粗糙厚實的手掌握住李子楓的手使勁搖了搖，聲音洪亮得跟敲鐘︰“小李同志是吧，田出納昨天就打電話來通知了，說給咱站分了個年輕小伙子，今天可算是盼來了。咱們這黑瞎子溝護林站編制十人，可這兩年退的退、調的調、傷的傷……”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加上上個月老劉又讓野豬頂傷，偌大一個站能機動的就剩他一個光桿站長，其他人都在巡山，連輪休都排不開。把李子楓往屋里讓，邊走邊絮叨著說這下好了，總算能把輪休的日子排開了。
李子楓在護林站稍作休整，老吳就把一匹棗紅馬從後院馬棚里牽了出來。這馬不算高，肩高也就一米五出頭，但骨架結實，四條腿肌肉勻稱，鬃毛被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常年巡山的好腳力。
老吳拍了拍馬脖子說這是之前劃給老劉的巡山馬，叫棗花，脾氣溫順但腳力好，走山路比自行車強得多。他翻身跨上棗花，動作干脆利落，勒著韁繩讓棗花在院里慢走了一圈，然後跳下來把韁繩交到李子楓手里讓他試試。
李子楓接過韁繩，學著老吳的樣子左腳蹬住馬鐙，腰腹發力翻身上馬。剛開始棗花不太配合，他兩腿一夾，這馬大概是感覺到了腿上那股異常的力道，打了個響鼻就不敢再鬧別扭了。老吳在旁邊指點了幾句騎馬的基本技巧——韁繩不要拽太緊，腳後跟往下壓，身體隨馬的節奏自然起伏，上坡的時候往前傾，下坡的時候往後仰。
原本做好了這個年輕人至少要摔個幾次才能入門的準備，畢竟騎馬巡山跟騎自行車在砂石路上代步完全是兩碼事，新來的人光是克服恐懼就得花半天。
可李子楓听了要領之後自己在院里遛了兩圈，不到半小時就已經能在林子里的小路上策馬跑了起來。
棗花四蹄翻飛，馬蹄踏在落葉和松針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悶響，他騎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的節奏自然起伏，韁繩握得松緊適度，轉彎的時候兩腿輕輕一夾，棗花便順從地調整方向。
林間斑駁的光影在身上飛速掠過，微涼的山風把額前的頭發往後吹，他眯起眼楮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這感覺比騎自行車爽多了。
老吳站在院子里看著他在林間小道上跑了一個來回，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棗花的鬃毛在風中獵獵飛舞。
摘下頭上的舊軍帽撓了撓花白的頭發，感慨地說自己帶過的新護林員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從來沒見過學騎馬這麼快的，半小時就能騎著跑山路，這本事不去當騎兵可惜了。
李子楓從馬上翻身下來，把韁繩拴在院里的拴馬樁上，跟著老吳去物資庫房領了一個月的口糧和各類生活用品——五十斤高粱米、二十斤苞米面、兩斤豆油、一袋鹽、幾包火柴、兩捆蠟燭、一套搪瓷臉盆和洗漱用品，還有一把備用的柴刀和幾根麻繩。
李子楓把這些東西用油布裹好了綁在棗花馱著的帆布袋兩側，老吳自己也收拾了一份口糧帶上，兩人各牽一匹馬，沿著林間小路往李子楓要負責巡護的林班走去。
路上老吳指著沿途的山勢和林相給他介紹黑瞎子溝的大致情況。
這里的這片山脈東西走向，山脊線就是天然的分水嶺，南坡陽光好，松林長得密，北坡陰冷潮濕，多是灌木和雜木。李子楓負責的三個林班分布在一條南北走向的山谷兩側，管護面積加起來上千畝——有山頭、有山溝、有向陽的緩坡，所幸還有一道活泉從山谷深處淌出來，常年不凍，水源不是問題。
老吳特別交代說這一片是野牲口最多的區域，野豬、 子、梅花鹿什麼都有，偶爾還能踫上熊瞎子，讓他巡山的時候槍不能離身。
兩人沿著山道慢慢巡視了一塊區域，老吳把自己多年積累的巡山經驗毫無保留地教給他——怎麼根據腳印和糞便判斷野牲口的種類和活動時間，怎麼觀察松樹樹冠的疏密來判斷林間小氣候的變化，怎麼在大霧和暴雨天氣里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記住回程的路。
咱們護林員最要緊的工作不是抓人，是防火。這千畝林子是你負責的，每一棵樹都是你的責任。如果發現有枯死的松針堆得太厚，就得及時清理，挖隔離溝也好，集中燒掉也好，總之不能留火災隱患。
其次是提防偷獵和盜伐，尤其是冬天，附近屯子里有些人會偷偷進山砍木頭打野牲口，踫上了先亮證件，咱一般以勸說為主，實在不听勸的再上報。
至于野牲口倒不用太操心，只要別主動招惹，一般不會有事——但要是踫上了冬眠被提前驚醒的熊瞎子或者帶了崽的野母豬，那就你就得機靈點，能躲就躲，躲不了才開槍。
每個月底都要填一份巡山日志，記錄天氣、發現的問題、處理情況。等月底回站里交日志的時候再一並領取下個月的補給，平時吃住都在巡護房，缺什麼東西隨時回站里拿。
走到李子楓負責的林班中心位置時，老吳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了腳步。這里位于一片地勢較高的山崗上，背靠一堵天然的石壁，面朝山谷，視野開闊。
老吳指著這座房子說，這地兒以前是個老獵人的窩棚，抗戰勝利後那老獵人下山娶了媳婦就不回來了，房子塌了大半，地基倒是還在。後來林場覺得這位置不錯，就讓護林站在這修了這麼一個固定的落腳點。
老吳又指著不遠處那道沿著石壁縫隙淌下來的細細水流說，這山泉水冬天也不凍，喝水不用愁。
山崗下面那片窪地是個風口，冬天能避風，夏天蚊蟲也多，但山崗上面剛好相反，一年四季都有穿堂風，蚊蟲站不住腳，夏天涼快得很。
老吳進屋里手摸著灶台的土磚，說這是老早的土灶，燒飯用的是上好的五花黏土壘的，燒起木柴火特別旺炖肉香得很。
李子楓把從護林站帶來的口糧和生活用品在灶房里一一歸置好——高粱米倒進陶缸里用木蓋壓實，苞米面用油布裹了兩層放在高處防老鼠，豆油和鹽巴擱在灶台最順手的位置，蠟燭和火柴放在炕頭小木架上，搪瓷臉盆掛在牆上的鐵釘上。
又把新領的工作筆記本和斜挎包掛在門後的掛鉤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靠在炕沿邊上，手一伸就能撈到。忙完之後他環顧了一圈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屋子——炕上一床被子，灶台上兩口鍋，牆角一個陶缸，門後一把槍。這往後就是他在黑瞎子溝的家了。
一切安排妥當，老吳也該回護林站了。他從自己的舊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工作筆記本塞進李子楓手里，說是自己這幾年巡山時隨手記下的一些東西，哪里野豬多，哪里有一條近路能抄到後山，哪片林子秋天容易起山火，記了半個本子，對新來的人也許有點用處。
李子楓翻開本子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工工整整，每一頁都標注了日期和地點，有的地方還用鉛筆頭畫了簡易的地形草圖，山頭的高度、溪溝的走向、某處獵人留下的舊夾子的位置，都一一標注得清清楚楚。這就是老吳守了這麼多年山留下的全部家底，他連藏著掖著都沒想過，直接把本子塞進了李子楓手里。
李子楓合上本子鄭重感謝了老吳，把這個本子貼身收進了空間里。
兩人在巡護房門口又站著說了幾句話，老吳看了看天色說時候不早了，他還得趕回站里值夜班，然後翻身騎上自己的那匹老青馬，沿著來時的林間小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被林間的松濤吞沒，整片山林又重新恢復了那種巨大的、只有風聲和鳥鳴的寂靜。
李子楓目送老吳消失在松林深處，轉身回到巡護房前，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開始以巡護房為中心搜索周邊的野牲口蹤跡。
從此處再往北大約五六里地，老吳提到的那片亂石崗，穿過亂石崗，就是鄰國的地界。老吳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李子楓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多問。
但此刻他站在山崗上眺望北方那片崎嶇的石頭坡，心里卻在自己的待辦事項清單上給北邊那片從未涉足過的林子默默留了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