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隊上工的鐘聲,鐺鐺鐺響了三遍。
李子楓從破土屋里晃出來深吸一口氣,新鮮空氣里混著微微干草味。
身體里那股充盈感還在繼續往骨頭縫里鑽,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套子上。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 響,硬得跟鋼筋似的。剛才在屋里抱那個青石墩子跟抱枕頭一樣輕,這力氣要是去地里扛麻袋,能把一屯子的人眼珠子嚇掉地上。不過也好——他想清楚了,既然老天爺給了他這條新命,他就得在這柳樹屯站穩腳。
隊里的黃豆地在村東頭南窪子那片,百十來畝,一眼望過去金燦燦的,黃豆稈子齊腰高,豆莢鼓得快要裂開了。秋收搶的就是天時,拖一天就可能掉粒減產,所以這幾天全隊男女老少全泡在地里,連學堂都放了秋收假。
李子楓到的時候,社員們已經聚在地頭上听隊長派活了。
隊長站在田埂上,手里舉著記分本,藍布褂子扎在褲腰里,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著倒是有幾分干練。
旁邊站著幾個隊里的壯勞力,皮膚曬得黝黑,正互相遞著旱煙卷瞎扯淡。
“今天收南窪子這片黃豆,兩天必須收完,公社後天要來人檢查進度,誰要是拖後腿,別怪我扣工分!”隊長馬長貴扯著嗓子喊,眼楮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看見李子楓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李子楓?你不是病得起不來炕了嗎?你嬸子昨天還替你請了假,怎麼又來了?”
“好差不多了,能干活。”李子楓言簡意賅。
人群里幾個老娘們開始交頭接耳。
馬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臉色確實比前兩天強了不少,也沒多說什麼,大手一揮︰“行,等會給你派活。”
“大老爺們一人負責割十二岔壟地,老娘們一人負責割六岔壟地,跟著壟走,貼地割干淨,留底莢的回頭扣工分,就地捆秧,都別瞎磨蹭,誰先干完誰先收工,干不完的摸黑也得干。”
“老叔、小崽子們,地頭地尾、壟溝漏割的殘茬,掉在地里的豆子碎莢,歸你們拾掇,不求多快,但要干淨,每一粒豆子都得歸隊。”
“李子楓你——”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子楓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你跟趙老三一組,負責把捆好的黃豆稈搬到大車上去。”
搬稈子上車這活不算最累的,但也輕快不到哪去。一捆黃豆稈連稈帶豆莢少說二三十斤,一次抱兩捆走幾十米路,來回幾百趟,一般壯勞力干一天下來也腰酸背疼。馬長貴這安排明擺著還是照顧他病剛好,給他派了個半勞力的搭幫活。
李子楓也不爭辯,應了一聲,朝地中間走去。
趙老三是隊里的老莊稼把式,五十來歲,背有點駝,干活不急不慢的,一邊抱稈子一邊嘴里哼哼著二人轉小調。他看見李子楓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喲,子楓來了?你小子前兩天不是蔫吧的厲害,咋不多歇兩天?”
“好多了,閑著也是閑著。”李子楓含糊地應了一句,彎腰抱起兩捆黃豆稈。
稈子入手的瞬間——太輕了。五六十斤的稈子提在手上,輕飄飄的,跟提了一坨棉花似的。
把稈子往肩上一甩,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大車那邊跑,到了車跟前單手一托就扔上了車板。大車上已經堆了半車高了,他這一扔,稈子飛上去穩穩當當落在最高處。
趕車的孫老歪正坐在車轅上抽煙,看見這捆稈子飛上來,煙差點從嘴里掉下來︰“我操,子楓你吃炮藥了?”
李子楓沒理他,轉身又跑回地里。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他越跑越快。
身體里的那股充盈感似乎在隨著運動加速擴散,每跑一步都有新的力量從骨頭縫里往外冒,肌肉縴維像是被一根一根地點燃,熱烘烘的。他把一捆又一捆的稈子扛上大車,來回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有些收不住。
趙老三剛開始還能跟他說兩句話,沒過一袋煙的工夫就說不出話來了——他抱一捆的工夫,李子楓已經跑了兩個來回。他張著嘴看著這小子上躥下跳,眼楮瞪得跟牛蛋似的。
“柱子,你瞅那小子——”趙老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鐵柱。
王鐵柱正彎腰割稈子,直起腰來往大車那邊看了一眼,鐮刀差點掉地上。只見李子楓左手夾一捆右手夾一捆,跟長了翅膀似的往大車那邊竄,腳下的土路被他的鞋底刨出一道塵煙,到了車跟前兩手一揚,兩捆稈子齊齊飛上車板,然後轉身就跑,全程不帶喘的。
“這還是前兩天病得要死的那個?”王鐵柱摘下頭上的破草帽扇了扇風,“我看他比牛犢子還歡實。”
一炷香的工夫不到,地里干活的人都知道南頭出了個不要命的——李子楓一個人抱稈子,把三個人的活都干了。
割稈子的劉大個割了多少他抱走多少,速度快得讓劉大個後來不得不加快揮鐮刀的節奏,割了不到兩趟就累得直不起腰,拄著鐮刀喘粗氣︰“子楓你慢點,我腰都要斷了!”
李子楓停住腳步,回頭沖他咧嘴一笑︰“劉哥你不是說你是隊里第一快刀手嗎?這就不行了?”
“我操……”劉大個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彎著腰直擺手。
周圍的社員都笑了起來,笑聲在黃豆地里此起彼伏。幾個老娘們一邊捆秧一邊拿眼楮瞄李子楓,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時不時爆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李子楓閑暇之余往四處掃了一圈。
這一掃,他的眼楮就有點收不回來了。
十月的東北,天高氣爽,陽光不烈,照在人身上像是打了層柔光。黃豆地里干活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彎著腰、蹲著身子,這個角度看過去,風景確實不一般。
東頭那邊幾個小媳婦正蹲在地上捆秧,一個個穿著自家縫的碎花布衫,領口的扣子松松垮垮地敞著一兩顆,彎腰的時候衣服往下一墜,露出半截白花花的後腰。
其中最吸引漢子們目光的是個年輕媳婦叫陳翠蓮,二十歲左右,嫁過來兩年還沒生養,身段還跟大姑娘似的,蹲在地里的時候胸前鼓鼓囊囊地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旁邊的老娘們開玩笑掐了她一把,她尖叫一聲跳起來,追著那老娘們滿地里跑,胸前兩團東西跟著一顛一顛的,晃得連李子楓的喉結也不由自主地滾了一下。
“子楓,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趙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瞅了一眼,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被旱煙燻黃的牙齒,“翠蓮那媳婦是挺俊,可惜嫁了個二百五。往西頭看,那幾個丫頭,咱們屯誰要能娶一個,那都算祖墳冒煙。”
李子楓下意識地往西頭看了一眼。
西頭的地里,七八個城里來的女知青正一字排開在地里割著豆秧。她們穿的衣服跟本村媳婦明顯不一樣,是那種城里人才有的素色襯衫和深藍工裝褲,有幾個還扎著兩根麻花辮,辮梢上系著紅頭繩。雖然也是干活,但她們身上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干淨勁兒,即便汗水把額前的碎發打濕了貼在臉上,也擋不住那股子青春逼人的好看。
其中一個穿碎花藍襯衫的,身材嬌小,皮膚白得發亮,臉頰紅彤彤,在黃豆秧中間越發襯得白得發光。
動作卻明顯比旁邊的人慢半拍,笨手笨腳的,轉身鋪豆秧時,領口往下一墜,露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白花花的。
還挺有料,李子楓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移開。
但移了不到三秒鐘,另一個方向又讓他把目光鎖死了。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少說有一米七,在女人堆里鶴立雞群。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秋衣,外面套了件藍色布褂子。
要命的是她那兩座大山——真的是天賦異稟,超乎李子楓的想象,前世小電影里也沒見過如此規模。
那件灰色秋衣被撐得滿滿的,每走一步都震得山搖地動,裹在布料里的重量感讓李子楓的眼皮跟著一跳一跳的。
這女人干活風風火火的,別的女人都是小步慢慢挪,她不,她彎著腰大踏步往前走,動作麻利得像台收割機,速度直追那幾個壯勞力。但她動作越大,那兩座大山就晃得越厲害,啪啪地甩在衣服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旁邊幾個本村媳婦面面相覷,眼角斜撇,卻也不敢明著笑話——女人叫王奈香,兩年前嫁給屯里唯一的獵戶趙大柱,誰知這趙大柱成親不到七天進山打獵就被野豬拱斷了腰,癱在炕上下不來,這王奈香也是個人物,不但沒跑,還一個人扛起全家的活計,加上性格潑辣,沒人敢當面惹她。
才二十一歲就守活寡的“大柱媳婦”,在柳樹屯是帶著三分敬畏三分同情和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意味的。
李子楓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王奈香身上移開,低頭抱起一捆稈子,往大車那邊跑。跑的路上他忍不住回頭又瞄了一眼,正看見王嫂子直起腰來擦汗,兩只手叉在腰上,把胸脯挺了挺,那兩座大山跟著晃了三晃——李子楓差點一頭撞在大車輪子上。
“哎哎哎,小子看路!”趕車的孫老歪伸手拽了他一把,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瞅了一眼,嘿嘿一笑。
“別看了,那可不是好惹的主,上回有個二流子口花花,被她一扁擔抽翻在水渠里,門牙都打掉了兩顆。”
“不過你小子要是願意上門拉幫套倒也不是沒有機會。”
“……”李子楓,我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