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和魏明旭坐着魏家那辆挂靠在哈市土产公司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最后在松花江边停下，两人下了车。
江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有不少孩子在滑冰车，远处那座铁桥的轮廓被暮色勾勒得格外清晰。
魏明旭带着李子枫在江边的公园里慢慢走，说“夏天这里更热闹，江风一吹比现在舒服多了，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那风景，啧啧啧，老带劲了。”
又领着李子枫去了一家国营俄式西餐厅，坐下后替李子枫点了红菜汤、黑面包和铁扒鹿肉。
动作熟练，显然常来。
席间话也不断，从哈市的旧闻掌故聊到南方的风气，又从南方的风气聊回东北的物产。
一句话接一句话，总不让话头落地。
李子枫偶尔插几句，点到为止。
魏明旭丝毫不觉得冷场，反而越聊越起劲，到最后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吃完饭，魏明旭让司机开了车，却不走大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伏尔加在一扇看起来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按了两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穿长大衣的男人探头看了看车牌，挥挥手放行。
院子不小，里面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
魏明旭带着李子枫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段很暗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门，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间宽敞的地下舞场，灯光昏黄，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老舞曲，几对男女在舞池里慢慢转着。
四周的卡座上坐着些打扮讲究的男男女女，有几位穿着旧式西装，有人手里夹着烟卷，有人搂着女伴低声说笑。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脂粉香和洋酒的气味。
魏明旭领着李子枫在靠里的卡座坐下，很快便有侍者端来两杯酒。
舞池里的女人穿着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大胆的衣裙，裙摆只到膝盖，走动时小腿和丝袜若隐若现。
墙角处有人在打桥牌，筹码堆得老高，却听不见丝毫喧哗。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街面上的冷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一扇铁门便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魏明旭似乎看出了李子枫的惊讶，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这地方不对外，只认熟人，来的人多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大家图个清静，比在外面自在得多。”
又压低声音说，“在哈市做生意，明面上的买卖只是一半，另外一半都在这种场合里谈成的。”
李子枫靠进沙发里，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和灯影，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没有急着说话。
李子枫知道这灯红酒绿的背后是更大的世界，而眼前这些穿着中山装端着洋酒的人，却未必有老黑山里的狍子活得自在。
但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自己在乎的人，一起踏进这灯红酒绿里，享受这世间繁华。
那感觉应该也不坏。
地下舞场里的灯光昏黄而暧昧，留声机里的舞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更慢的，琴声悠扬，仿佛把这片空间拉成了丝。
魏明旭跟邻座一个熟人打完招呼，回头冲李子枫使了个眼色，“兄弟，这后头还有一间牌室，里面比外头热闹，有没有兴趣去玩两把。”
李子枫放下酒杯，“去见识见识也好。”
穿过一道挂着厚帘子的窄门，再拐过一小段走廊，眼前是一间比外头更宽敞的大厅。
进口的欧式水晶吊灯高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几张铺着墨绿色呢绒的长桌摆在大厅中央，每张桌子前都围着一圈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个个衣着考究，神情专注。
桌上堆着扑克和骰子，筹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翻牌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低了嗓门的下注声。
魏明旭带着李子枫走到靠里的一张牌桌前。
这张桌上正在玩二十一点，五个玩家，一个穿着深色马甲的男人做庄。
桌边的气氛明显比别的桌更紧张，筹码堆得老高，几个玩家额头上都沁着一层薄汗。
最吸引李子枫目光的是坐在庄家左侧的那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穿一件翠绿色的丝绒长裙，肩上搭着条淡紫色的披肩，头发盘得松松的，几缕卷发垂在耳边。
尤其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鼻梁挺翘，嘴唇红艳艳水嫩嫩的，瞳仁的颜色极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
她手里捏着几张牌，指甲上涂着妖艳的红色，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旁边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显然输得不轻。
那女人却是气定神闲，整个牌桌上最自在的人非她莫属。
“沈姨，今晚手气还是这么好？”魏明旭走到桌边，弯腰跟那女人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和恭敬。
被称作“沈姨”的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先是在魏明旭脸上停了一下，又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李子枫身上。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小魏啊，这是带新朋友来了？看着面生。”
魏明旭侧身让出位子，在李子枫耳边低声介绍：“这位沈姨，别看她年轻，这圈子里可没人敢小瞧她。
“这间场子，一大半的事都绕不开她。”
沈姨没接这话，只是用那根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捏着一枚筹码慢慢转着，目光重新落回牌桌上。
倒是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先坐不住了。
他刚才连输了五六把，脸上早就挂不住了，一看来了个穿着土里土气的乡下人，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把手里几张牌往桌上一摔，冷笑一声：“小魏，你什么人都往里带，这地儿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老黑山山脚来的？
“山旮旯来的会玩什么？
“推牌九还是掷骰子？
“怕是兜里那点票子连个筹码都换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