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楓還沒回來，第一林場這邊已經有些風聲在變動了。
第一林場革委會主任楊偉業接到縣林業局電話，是在早上剛撂下筷子的時候。
周副局長讓他明天去一趟，電話里沒說什麼事，只說“來了再談”。
楊偉業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扭頭去翻衣櫃，把那身最中意的中山裝找出來，撢了撢領子上的灰。
絞盡腦汁把林場近半年的事過了一遍，沒什麼大的紕漏啊！
又開始琢磨周副局長這個人。不常下來，每次下來都帶著任務，應付起來可都不輕松。
收拾停當，不敢耽擱，趕緊讓司機開吉普送他去縣里。
到局里時，走廊里生著爐子，煤煙味混著水汽，嗆人可它暖和啊。
周副局長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門半掩著。
楊偉業在門口站了站，等喘勻了氣，才抬手敲門。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周副局長坐在桌後，白瓷缸子里泡的是濃茶。五十出頭，方臉，眉毛粗得有些壓眼。他也沒給楊偉業讓煙，只朝椅子揚了揚下巴。
“坐吧。”
楊偉業坐下，半邊屁股在椅子上。
周副局長先問了幾位站長的情況，又問了問今年盜伐案的數字。
楊偉業答得小心翼翼，每件事都往“局里指導有方”上靠。
周副局長听著，偶爾點一下頭，不怎麼接話。
等楊偉業說完了，他低頭吹了吹茶沫，突然問︰“你們場有個叫李子楓的？”
楊偉業後頸一緊。
“有。黑瞎子溝護林站站長。打獵是把好手，去冬到今破了好幾起盜伐案。”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人年輕，就是到場時間短了些。”
周副局長“嗯”了一聲，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不緊不慢地說︰“你們生產科不是缺個副科長嗎。我看這個李子楓，可以頂上去。年輕，有沖勁，群眾基礎也有。該壓的擔子，要壓。”
楊偉業嘴張了張，沒發出聲。他在心里迅速掂量了一下，才開口︰“周局，人是不錯，我也一直留意著。就是資歷淺了點，到場里還沒滿一年。別的站長都是老同志了，這個口子一開，怕是不好平衡。”
周副局長抬眼看過來。眼皮不厚，眼神卻是沉的。
“平衡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結果。”他停了停，“你要連這點事都擺不平，那你這個場長也就一輩子原地踏步了。”
楊偉業腮幫子緊了緊。
“周局，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周副局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這次可是上面的意思。上面的精神，我們要領會，要貫徹。別一遇到點困難就叫苦叫屈。你們林場的干部調整，我這邊只看結果，不看你過程有多難。要加擔子，得先證明你能擔。這點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楊偉業額角已有細汗，連聲應下︰“是、是，我回去就研究，一定把工作做到位，不辜負組織信任。”
周副局長這才緩了臉色，端茶送客。
楊偉業從局里出來，風迎面撲過來，他才發覺自己里面那件襯衫領口潮了。
吉普車在樓下等著，他拉開門坐進去，半天沒說話。司機問他回不回場里，他強打起精神擺擺手，說開慢點。
路兩邊的落葉松往後退。
楊偉業靠在座椅上，把周副局長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又嚼了一遍。
讓他提拔李子楓，話說得輕描淡寫的，可那語氣，那眼神，擺明了不是商量的意思。
說是上面的意思，那就是是有人把話遞到了縣里，縣里再壓給他。這個話是誰遞的，他猜不出來，也不敢打听，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回到林場已經是下午。
楊偉業沒去辦公室，徑直去了不遠的出納室。
田薇正在核賬，見他進來，放下筆，起身去倒水。
楊偉業把門帶上，在桌前坐了半天，才把縣里的事說了。
田薇端著水杯，听完，沒急著接話。她走回去把賬本合上，才說︰“我早說過，李子楓這人，不能按一般人看。他如今的名聲，應該早就出了咱第一林場。上面要提他，是早晚的事。”
楊偉業抬頭看她。
“生產科副科長，听著不大，可管的是林下經濟。獵戶出身的李子楓更容易做起來，唯一的短處，就是年限不夠。”田薇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坐下來，“所以現在提他，上面要擔點議論，下面要服眾。這不就等著一個由頭嗎。”
楊偉業沒說話，手指在茶杯沿上磨了一圈。
田薇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您去縣里這上午，收到治安聯防的電話，靠山屯出了事。一頭熊半夜進了村，把一個單身老漢給禍害了。人找到的時候，腸子都拖在外面。消息一傳出去，周圍幾個屯子已經炸了鍋。這個事，現在還沒人敢接。”
楊偉業慢慢抬起眼。
“您想想，”田薇把聲音放低了些，“這熊瞎子得除，屯子百姓得安。誰能除？咱們第一林場就一個李子楓。他要是把傷人的熊瞎子拿下了，這不比什麼材料都硬？到時候您再提拔他，哪個站長有臉反對？”
楊偉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掏出煙，抽出一根，在桌面上墩了墩，又放回去。
“熊瞎子的事，有幾成把握？”
“這得看李子楓。但以他這年輕人的性子，只要接了，就一定不會空手回來。”
楊偉業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先把這幾天野牲口傷人的情況攏一攏。再往黑瞎子溝護林站打個電話，讓李子楓回來一趟。”
田薇應了。楊偉業拉門出去，腳步聲遠了。
田薇重新坐下，攤開賬本，手里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