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疑惑，一家人能这样吗？
吕有才说：“能。这是最亲的一家人才能有的事。以后你就明白了。”
萍儿虽然长大了。可平日里马蓉莲把她护得太好，对男女那点事一点都不懂。
只知道有才哥是娘的男人，是家里最可靠的人。
信了吕有才的话，迷迷糊糊就被按在了炕上。
炕席硌得萍儿后背生疼。
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吕有才在她耳边说：“别怕，这是做妻子才做的事。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咱这关系，比什么都亲。”
萍儿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里，四周都是吕有才的声音。
想起娘走前还笑着说“你有才哥在家陪着，你可得好好学习”。
事后吕有才替她把衣服拉好，又打了盆水给她擦脸，动作体贴，“今天这事，你不能往外说。你娘知道了，她得疯。到那时候我抓走了，你们娘俩又得被人戳脊梁骨。咱这个家就散了。”
萍儿缩在炕角，不说话，只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
吕有才叹了口气，“你想想你娘。她苦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忍心让她再受一遭罪？”
萍儿摇了摇头。
吕有才把她搂过来，“听话，这是咱俩的秘密。以后我还教你学习，带你去城里。你要乖。”
萍儿就乖了。
打那以后，吕有才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萍儿开始给他打洗脚水，给他揉肩膀。
吕有才看书累了，往炕上一躺，她就坐在旁边，低头给他按腿。
萍儿怕他不高兴，怕他走，怕她娘知道，更怕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散掉。
吕有才说得对，她们不能没有他。
马蓉莲没往深处想。她只觉得萍儿这段时间更懂事了，知道给有才哥打洗脚水，知道把新蒸的馒头先递给他。
甚至在想，若是将来吕有才真带着她们母女走，那也是一家三口。萍儿把他当兄长、当老师，日子不也能过下去？
马蓉莲哪里知道，自己心里最信的男人，在她闺女身上罩了一张网。那张网编得细密，用的是“家”、用的是“娘”、用的是“将来”。萍儿被罩得结结实实，连叫都叫不出声。
直到吕有才前日从公社回来，跟马蓉莲念叨着今年高考真要恢复了，得赶紧弄几本复习资料，晚了就买不着了。
吕有才说得急切，眼睛里冒着光。
马蓉莲当时正拌鸡食，手没停，也没接话。
可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鸡棚里，拣了三只最肥的母鸡，绑了翅膀，塞进箩筐里。
萍儿看见了，说：“娘，这时候鸡下蛋最好了，卖了可惜。”
马蓉莲说：“卖了好给你有才哥买书。等你有才哥考上学，咱就把这些鸡都卖了，带不走的。”
萍儿没再说话，蹲在鸡棚前看剩下的鸡啄食。
马蓉莲把鸡带到公社黑市上，蹲在道边。
也不太会吆喝，就干蹲着。
有人来问价，报得价比旁人卖的公鸡要贵不少，直接就把人吓跑了，也想卖便宜一些，可又舍不得。
一直蹲到天黑，遇到一个爽快的年轻人，才将三只下蛋母鸡脱手，三只鸡卖了三十五块。
马蓉莲把钱用一块旧蓝布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往回走时脚下生风。
光线不好，回屯的路走了半个钟头。深一脚浅一脚，倒也不觉得冷。
马蓉莲想好了，回去就把这钱给吕有才，让他明天就去公社买资料。
吕有才肯定会很高兴，会一把紧紧抱住自己，说蓉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马蓉莲就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牙全露出来，眼睛弯弯的，跟个孩子似的。
到了院门口，马蓉莲没推门，却隐隐约约听见堂屋里传出来的笑。
吕有才在笑。
那笑声不大，从里屋透出来，又闷又腻，说不出的怪异。
马蓉莲的手按在院门板上，又听见萍儿在说话，声音又细又虚，听不真。
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雪上，鞋底咯吱响。屋里人没听见。
轻手轻脚推开门。
堂屋没点灯，里屋的灯从门帘缝里漏出来，一长条黄光斜铺在地上。
马蓉莲站在门槛上，忽然觉着后脖子发紧，像有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直觉，脚下一步一步往里挪，鞋跟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里屋的门帘只挂了一半，另一半用铁丝搭着，露出半张炕和一截地面。
马蓉莲看见了萍儿。
萍儿正跪在地上，光着背，后背瘦棱棱的，肩胛骨支起来，在煤油灯下白得扎眼。
散着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吕有才盘腿坐在炕沿上。
“来，学两声。”吕有才说，声音里带着笑。
“汪。”
吕有才又笑：“再叫，大声点。”
“汪汪。”
马蓉莲站在门帘外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抖。
从脚底板蹿上来的一股气，堵在嗓子眼里，让她出不了声。
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被一个男人如此作践，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小情人，心如刀绞。
“以后你就是我的，等去了城里，你得天天这么伺候我，知道吗？”吕有才说。
“知道。”萍儿的声音从地上传出来，闷闷的。
吕有才说：“今天该哪里了？”
萍儿说：“该口语考试。”
吕有才又笑。那笑声不大，但在马蓉莲耳朵里，像有人拿锯条一下一下拉她的骨头。
马蓉莲没哭，也没喊。
转过身，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住墙，站稳了，接着走。
灶房里黑着，可马蓉莲手一伸就摸到了案板。案板靠墙，上面有她早上出门前洗好的白菜，还没切。
往里摸，摸到了菜刀的柄。
刀柄是木头的，包了层旧布，握在手里不滑。
马蓉莲想起这把刀还是她男人生前留下的，刀口自己磨过很多次，剁鸡一刀断脖子。
马蓉莲提着刀走回堂屋。
经过门槛时，刀面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吕有才最先看见的就是那道寒光。
还在琢磨马蓉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刀已经下来了。
胳膊上先是一凉，然后才是疼，从骨头里炸开来的那种疼。
吕有才嗷地叫了一声，从炕沿上滚到地上，绳子也脱了手。
那刀嵌在他胳膊上，马蓉莲拽出来，带着血，第二刀又往下砍。
吕有才连滚带爬，缩到墙根，拿脚去蹬，嘴里喊：“蓉莲！蓉莲！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马蓉莲不听。第三刀劈下来，吕有才偏了一下，砍在炕帮上，火星子都蹦出来了。
马蓉莲就势转身，又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