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部今早上的议论，比往日来得更热烈些。
李子枫从自己的小院出来，天还只是蒙蒙亮。
食堂门口的灯还亮着，几个打饭的人凑在煤堆旁，嘴里哈着白气，说的还是昨晚那点事。
这个说保卫科窗户后头那娘们哭的可怜，让人想抱到怀里安慰安慰，有人立马接话，你那是下贱，还不是馋人家身子，不过，人是真白啊。几人哈哈大笑。
有人说张建国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本来再熬熬就能退休享清福了，可惜被一头野猪给拱飞了遮羞布。
见李子枫过来，众人忙住了嘴，叫一声“李科长”。
给几人打了声招呼，掀帘子进食堂。
里头坐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吃饭的人都抬头看他。
李子枫打了两个玉米饼子一碗咸肉粥，端到靠墙的桌边吃。
旁边一桌人说话声小了下去，只是悄摸拿眼睛往他这边瞟。
李子枫几口吃完，起身去了生产科。
科里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周小兵正跟郑海嘀咕，刘玉华端着茶缸子翻劳保台账，王秀兰在里屋归置文件。田汐瑶坐在最里头，低着头翻那本测绘书。
李子枫一进门，周小兵立刻住了嘴，站起身叫：“李科长。”其余人也跟着起身。
李子枫把门关上，走到自己位子前，扫了众人一眼，说：“今天早会。就简单说几句话。”众人忙正了正身子。
李子枫说：“张建国的事，场部已经定了。王娟也调走了。外边怎么传，咱管不了。但生产科的人，从今天起，不议论、不传播、不掺和。谁要再在办公室里乱嚼舌根儿，别怪我到时候不给面子。”
气氛有些压抑，办公室里瞬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小兵低了下头，摸了摸鼻子。
刘玉华说：“李科长放心，咱心里有数。”
李子枫点头，开始安排工作。
“郑海，生产统计这块，你把下面五个伐区的生产安全和进度都盯起来。每天报一次。伐区报上来的数字，要跟实际对得上。不要等人催你。哪个伐区进度慢了，或者有事故苗头，当天就要说。”
郑海点头，说：“行。我一会儿就给各伐区打电话，让他们把每天的数据报上来。”
李子枫说：“要让他们养成习惯。以后就按这个规矩办。”
接着又转向周小兵：“车辆调度，你多用点心。一号伐区车等货，二号伐区货等车，这像什么话？运输队那边，按照伐区的生产划进度去跟他们排个计划。哪一天哪个能车伐区需要装几车，提前说好。即不要货等车，也不晚等人。”
周小兵忙说：“我今儿就去运输队。不过李科长，运输队那帮人，有时候不按计划来，车一到，哪个伐区近就去哪个。得场部给他们下个死规矩才行。”李子枫说：“那你就把情况和规矩写出来，报到场部。需要我出面的，我去找杨主任。”周小兵连连点头。
“刘玉华，劳保物资要有安全库存。缺什么，提前打报告。不能等断了再叫苦。尤其伐区用的手套、护膝、棉鞋。这段时间温度还没升起来，物资跟不上，工人要遭罪。”刘玉华说：“我晓得了。手套还有几十双，棉鞋不够。回头我列个单子。”
李子枫说：“单子写清，要多少，为啥要。别到杨主任那儿一问三不知。”刘玉华哎了一声。
李子枫又对王秀兰说：“各伐区临时用工登记归档，你负责。一号伐区的单子，我前些天看了，乱得很。以后凡是用工，必须提前报，当天记。人来了没干活，工钱不给。干了活没登记，也不补。你这边给我按月汇总，报给我。”王秀兰人老实，点头说：“中。我这就把旧账理一理，再把科长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最后，李子枫看向田汐瑶。田汐瑶正竖着耳朵听，见他看来，忙坐直了。
李子枫说：“测绘学习抓紧。王娟调走了，以后测绘这一摊，你得慢慢撑起来。那些专业书，光看还不够，要多上手。过几天我下伐区，你跟着。现场看，比你在屋里看一星期都强。”
田汐瑶脸又红了，使劲点头：“我……我会好好学的。”
周小兵在旁笑：“田儿，跟着李科长下去，可要多长点眼色。”田汐瑶没理他，只把书往怀里抱了抱。
李子枫说：“行了。各自去忙。有情况随时找我。”
众人散了，办公室里又忙起来。电话铃响，郑海去接。
周小兵穿上棉大衣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李科长，运输队那儿要是不好说话，我可真报您了。”
李子枫说：“去吧。谁给你使绊子，我记谁。”
李子枫在办公室坐了片刻，把几个伐区报上来的情况又翻了一遍，才起身去杨伟业那儿。
杨伟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秘书小秦在门外擦桌子，见李子枫来了，忙说：“李科长，杨主任在里头。”
李子枫点头，敲了下门。
“进。”杨伟业在里面说。
屋里烧得暖，杨伟业只穿件羊毛毛衣。见是李子枫，笑着热情招呼他坐下。
李子枫开门见山：“杨主任，伐区油锯的事，我跟二号伐区周常林碰过了。他们那儿几台油锯，三天两头坏。别的地方也有这个情况。再拖，这个月的生产任务就有些吃紧了。”
杨伟业放下文件，叹了口气：“油锯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场里什么家底，你也清楚。上头一年就拨那几个钱，买油锯，买配件，还得修车。我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
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下，“你这上来就问我要钱。我拿什么给你？”
李子枫说：“光靠上头拨款，不够。咱们场里能不能自己想办法搞点副业。”
杨伟业抬头：“哦？你有什么想法？”
李子枫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咱们林场，林子大，地多。光盯着砍树，只是完成局里的任务，不增加额外收入来提升林场的生产实力，只会路越走越窄。咱们可以搞林下经济。林下种药材，养梅花鹿，再培育些高价值苗木。投入不大，见效不算慢。有了收入，工具设备能改善，职工福利也能提上去。”
李子枫一条一条分析下来，杨伟业的眼睛也一点点亮起来，拿手指头在桌上轻敲。
等李子枫说完，杨伟业“啪”地拍了下桌：“好！这个思路好！咱们守着这么大座山，是得想点别的路子。光靠伐木，早晚要坐冷板凳。”
杨伟业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说，“这样，这事就由你主持。你年轻，敢想。生产科和场部一起搞。收益嘛，五五分。你看怎么样？”
李子枫说：“行。不过前期得投点小钱。不花大钱。先找几个有条件的点试试。”杨伟业说：“钱的事，先紧着能用的用。我支持你。咱们林场，也该换换新气象了。”
杨伟业重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张林场简图，摊在桌上，指了几个地方：“这几个，你抽空去看看。西沟林班，地肥，向阳，适合种药材。老林场苗圃，前年育过落叶松，可以再育点别的。还有后山那片柞树坡，养梅花鹿能行。县里农技站我去打招呼，你去问问技术。”李子枫凑过去看，记在心里。
两人又聊了几句，说定先考察，再拿方案。
李子枫合上本子，又说：“还有件事。一号伐区赵德顺，我这次下去，发现的问题不少。台账对不上，临时用工虚报，油料有出入。还有人说，他把国家木材偷着往外卖。有人交代了。”
杨伟业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坐直身体，面色严肃问：“有证据吗？”
李子枫说：“赵德顺办公室床底下有个黑铁柜，钥匙在他自己身上。据说里头有原始账和倒卖清单。”
杨伟业脸色沉下来：“这个赵德顺！平时看他油滑，我当他就是懒点，没成想竟然敢干这勾当！”
杨伟业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查！你给我带两个保卫科的，去把他带回来。好好查！真要有事的，一个都别放过！”
李子枫说：“那我现在就去。”
杨伟业说：“带上人，注意安全。”
李子枫起身：“明白。”
出了杨伟业办公室。
小秦正在走廊里，见他出来，低声问：“李科长，是不是有任务？”
李子枫说：“杨主任让你跟保卫科说一声，出两个精干的人，跟我下趟伐区。”小秦应声去了。
李子枫站在走廊窗边，点了根烟。
行动要是够快，赵德顺那边，怕是还没醒过味。
深吸一口，把烟头掐了，缓缓吐出几个烟圈，转身下楼。
楼下，保卫科赵科长已经叫了两个人，正等在大门口。
那俩人背着枪，手都揣在袖子里，见李子枫下来，齐声叫“李科长”。
李子枫说：“走，叫辆车。咱们去野猪坡一号伐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