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副产部进了正轨,李子枫就没那么忙了。
三处基地各有各的事在做。
西沟那边胡静带着孙大牛薅草、追肥,五味子架上的藤蔓已经爬了半截。
苗圃里崔技术员和胡丽守着那几畦苗,薄膜底下绿油油一片,红松和落叶松出了苗,水曲柳还慢些。
柞树坡,老赵和刘满仓两老爷们搭档,一喂鹿,管护围栏,二十几头幼鹿活蹦乱跳,种鹿也稳当了。
李子枫隔三差五去转一圈,看看进度,问问难处,剩下的时间就在场部办公室坐镇。
场部小楼二层那间办公室,窗户朝南,开春后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李子枫把椅子搬到窗边,半躺着,腿上摊份《林海日报》。报上除了邓指挥的讲话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知识分子属于工人阶级”,各地林区,工矿开始重视技术人员之外,就没什么新鲜事,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词。
把报纸盖在脸上,靠着椅背眯着。
田汐瑶坐在对面。她这些天也闲了,测绘的活不多,每天把前一天的统计表整理完就在李子枫办公室里帮着整理资料文件什么的。
见李子枫报纸盖脸,半天不动,拿笔帽敲了敲桌面:“李科长,报纸掉了。”
李子枫没动,闷声说:“没掉。我正看着呢。”
田汐瑶说:“盖着脸能看见啥?”
李子枫把报纸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能看见一个丫头正在调皮。”
田汐瑶脸一红,把笔搁下,说:“少来。上回在苗圃也不知道是谁盯着那个胡丽的后身不放来着,当我没看见吗?”
李子枫把报纸全掀了,坐直身子,说:“胡丽是临时工,怕她出差错,所以盯着她干活,这可不一样。”
田汐瑶说:“哪不一样?”
李子枫想了想,说:“你干活不用我盯,省心。省出来的心,就能多看你两眼。”
田汐瑶被他绕进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桌上的纸团扔他。李子枫笑着一偏头躲开。
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有。
田汐瑶渐渐也习惯了,被他逗急了就还嘴,还不过就动手,反正李子枫从来不恼。
反而有时候李子枫看材料看得久了,脖子发僵,自己拿手揉两下。
田汐瑶看见了,就绕到背后,给他捏脖颈。手劲不大,可小手软乎乎的,指头找得准地方,捏在酸筋上,李子枫就闭着眼哼哼。
捏着捏着,李子枫还会故意说“左边点,再左边点”,田汐瑶就乖乖往左挪。
等她问“是这儿吗?”,李子枫又说“右边点”。
来回两回,田汐瑶就反应过来了,拿拳头在他肩上一捶:“你逗我玩呢?”
李子枫睁开眼笑,说:“你手软,这不是想让你多捏一会儿。”田汐瑶脸一红,手没停,可嘴嘟起来了。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待着,门半掩着,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里面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也不觉得稀奇。
生产科的人早看惯了。
这天下午,两人一块下班。
李子枫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好,田汐瑶把图纸卷起来搁进柜子。
出了办公室,天还亮着。
步子不急不慢。路过篮球场,有几个场部的年轻人在打球,有人喊了声“李科长”,他摆摆手。
走到大院门口那排黑板报跟前,迎面来了个人。
张建国。
穿了件灰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刮了,气色比前几天那会儿好得多。
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两瓶酒一条烟。
看这架势,估计要给谁送礼。
看见李子枫和田汐瑶,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堆起笑,大步迎上来。
“子枫啊!好久不见。”张建国伸出手来,握得热情,“你现在能把副产部搞得红红火火,真不容易啊。”
李子枫跟他握了手,说:“张哥你太客气,这是刚从外边回来?”
张建国说:“去了趟供销社。”
田汐瑶叫了声“张科长”。
张建国摆手:“别叫科长了,早不是了。叫我老张就行。”
他看看李子枫,又看看田汐瑶,忽然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两人:“你们俩,这是……处对象呢吧?”
田汐瑶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手攥着布包带子,小声说:“没有。张科长可别瞎说,我们就是一块出来走走。”
张建国一拍自己脑门:“哎哟,你看我这嘴。人老眼花,脑子糊涂,瞎说什么呢。”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该打该打,小田,你别往心里去。”
李子枫笑了笑。看着张建国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张,不至于。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用不着上纲上线。”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田汐瑶没听出什么,只当是李子枫在替她解围。
可张建国的笑僵在了脸上。握着网兜的手紧了紧,嘴角抽了一下。
杀人放火。李子枫为什么偏偏提这几个字?他知道了?不可能。
东升县那边已经断了,红梅那帮人一个都没剩。
李子枫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查到。
可万一呢?万一他真知道呢?张建国不敢往下想,还好自己马上就能调到县里了,多亏自己有个能干的儿媳妇。
张建国干笑了两声,把网兜往另一只手里一换,说:“那个……子枫,我还有点事,得先走。回头有空,咱哥俩喝一顿。”
李子枫说:“行。张哥忙。”张建国点点头,又冲田汐瑶点了个头,转身往自己住处走。走得有点急,网兜里的酒瓶磕在一起,叮当乱响。
李子枫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嘴角往下沉了沉。
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田汐瑶在旁边,觉出他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李子枫吐了口烟,说:“没事。”
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张建国消失的方向,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东西,你不会真以为那事没人知道吧。
红梅的口供,你儿子在县城找了什么人,托了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吧。
李子枫把烟抽完,掐了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转头看田汐瑶,她正仰着脸等他。李子枫说:“走吧。天不早了,咱们回去。”
田汐瑶“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两人进了住宿区,走到岔路口,田汐瑶要往宿舍那边拐。李子枫说:“明天早点来,咱俩一起去伐区那边看看。”
田汐瑶说:“知道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张建国,看着怪怪的。”
李子枫说:“不用管他,咱离他远点就是了。”田汐瑶没再问,小跑着走了。
李子枫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
路上空荡荡,路灯刚亮,黄蒙蒙的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地方。
张建国方才的样子,像苍蝇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不会真以为他李子枫是个乖宝宝,会忍气吞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