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几分秦淮河畔特有的水汽。
楚渊慢条斯理地将盆里的脏水泼出门外，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他自始至终连正眼都没瞧地上那两个瘫软如泥的杀手。
老黄弓着腰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与他这副衰老躯壳毫不相干的锐利凶光。只要楚渊一开口，他现在就能化身黑夜里的索命修罗，去把整个江南的黑道翻个底朝天。
“端什么窝？大半夜的你不用睡觉，我还得养生呢。”
楚渊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门框上。
“打工人最忌讳的就是无偿加班，你把这俩货拎去后院柴房。问问他们大老远跑来我这破客栈，到底是想劫财，还是想劫色。”
老黄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原本那一丝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逢人便点头哈腰的老跑堂。
他一手抓着一个杀手的脚踝，像拖两只死狗一样，大步走向了后院最深处的柴房。
楚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没有进柴房，而是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翘着二郎腿开始嗑瓜子。
今晚的月色不错，适合听点动静。
柴房的木门被老黄虚掩上。
很快，里面就传出了几声沉闷的惨叫。那不是撕心裂肺的哀嚎，而是被人死死捂住嘴巴后，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乾王朝最鼎盛时期的暗影卫统领，论起逼供的手段，老黄要是认第二，这世上就没人敢认第一。
那些敲骨吸髓的狠辣招数，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玩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柴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嘎吱——”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老黄拿着那块满是酸臭味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脸色却罕见地透着一股子凝重。
他走到楚渊跟前，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摸清楚了。这俩是通天阁‘暗金’字号的杀手，平时专门负责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楚渊吐掉瓜子皮，眼皮都没抬一下。
“通天阁？就是那个最近在江南道风头正盛，把几家漕运码头都强行吞并了的帮派？他们来我这儿干嘛，看上我们家清寒酿的桃花酒了？”
“要是为了酒，老奴直接把他们剁了喂狗就是。”
老黄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主子，通天阁这帮人不简单。他们明面上是在江南收拢黑道势力，暗地里却在疯狂囤积盐铁。据这两人交代，就在上个月，通天阁通过海路，偷偷运进来了三万套制式甲胄！”
听到“甲胄”两个字，楚渊嗑瓜子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大乾律例写得明明白白，民间私藏刀剑顶多是流放，但若是私藏甲胄，哪怕只有一副，那也是等同于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三万套？这可不是几个江湖草莽能弄出来的手笔。
“有点意思。”
楚渊把手里的瓜子揣回兜里，坐直了身子。
“江南富庶，这帮人跑到这地方来招兵买马，这是准备组个局，去京城太和殿上抢那把龙椅坐坐？”
老黄眉头紧锁，继续汇报道。
“更奇怪的是这帮人的行事规矩。老奴刚才动了点手段，逼他们交代了通天阁的内部架构和传讯方式。主子，您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老黄，你现在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老奴不敢。”
老黄咽了口唾沫，神色越发肃穆。
“他们各个分堂之间传递密信，用的蜡封手法是一正两反的三重烙印。底下的死士接头，切口的尾音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扬三个调。这套规矩，寻常江湖人根本看不出门道，但老奴太熟悉了。”
老黄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当年东宫暗卫独有的做派。”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枇杷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楚渊原本慵懒的眼眸，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深邃如渊。他盯着地上的斑驳月影，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
当年东宫的主人，只有那位被废黜的太子，楚承乾。
“楚承乾……”
楚渊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记得那小子当年因为科场舞弊案牵连，被皇帝削了储君之位，关进宗人府啃冷窝头去了吧？怎么，在里面待了十几年，窝头吃腻了，又想着出来翻江倒海了？”
老黄低声说道：“废太子虽然被圈禁，但当年他在朝堂和军中经营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江南起事，未尝不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起事就起事，关我屁事。”
楚渊翻了个白眼，重新靠回椅背上。
“老子好不容易假死脱身，跑到这烟雨江南来过点清闲日子。每天洗洗碗，扫扫地，还能天天看着如花似玉的老婆，这软饭吃得多香？他们要造反就滚远点去造，别来脏了我这客栈的地砖。”
老黄苦笑了一声。
“主子，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您别忘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皇长孙楚天赐，现在可就在咱们客栈二楼天字号房里睡着呢。”
楚渊微微一怔，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就全串起来了。
难怪通天阁的杀手会半夜摸进有间客栈。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家破店，而是楼上那个兜里没钱还喜欢装大尾巴狼的皇曾孙！
废太子一脉在江南暗中筹备，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祭旗对象。
结果楚天赐这个当朝皇长孙，就这么愣头愣脑地带着几个护卫跑来江南微服私访，这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杀了楚天赐，既能断了当今皇帝最看重的血脉传承，又能彻底搅乱江南的局势，可谓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这倒霉孩子。”
楚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放着京城的锦衣玉食不享受，非要跑来这儿体验什么民间疾苦。现在好了，被人当成活靶子盯上了。”
他可以不管大乾皇朝的兴衰更迭，反正那把龙椅谁爱坐谁坐。
但楚天赐终究是他的血脉后辈。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小子真死在扬州，朝廷震怒之下，几十万大军必然要来江南犁地。
到那时候，自己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温馨小客栈，肯定要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老婆苏清寒若是知道自己的清净日子被毁了，怕是能直接提着红缨枪杀到京城去。
“不行，这软饭碗绝对不能被他们给砸了。”
楚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老黄，把柴房里那两坨烂肉处理干净，别留下血腥味。明天一早，你去城西的破庙转转，我记得那儿有个丐帮的堂口吧？”
老黄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
“主子是想借丐帮的眼线，摸清通天阁在扬州的老底？”
“摸底是次要的。”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商战。去查查他们在江南名下有哪些钱庄和商铺，敢打扰我吃软饭，我非得把他们底裤都给扒下来不可。”
“老奴遵命！”
老黄躬身领命，转身隐入了后院的黑暗中。
楚渊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夜风，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慢悠悠地走向通往后宅的回廊。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刚准备轻手轻脚地溜进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下来。
楚渊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苏清寒正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她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桃花茶，右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杯。而那杆标志性的红缨枪，就斜靠在她的腿边，枪尖在月色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听到开门的动静，苏清寒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宛如实质般落在了楚渊身上。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后院跟老黄嘀咕什么呢？”苏清寒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楚渊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这深更半夜的，难道还有客人来砸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