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叫他什么？”
苏清寒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春风拂柳。
但落在楚天赐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幽地狱里勾魂使者的催命魔音。
紧接着，旁边那位千娇百媚的月奴也收敛了笑意。
她手里那把精巧的苏绣团扇“啪”的一声合拢。
两股属于九州武道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两座看不见的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楚天赐的头顶。
“砰！”
楚天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刚才被开水烫伤的大腿根部再次遭受重创。
但他此刻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因为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已经彻底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掌控权。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的高手？
楚天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
就算是京城里那些护卫皇城的大内供奉，也没有这般可怕的气息。
而这样两位足以开宗立派、傲视天下的绝世女子，此刻正因为自己骂了一句那个废柴客栈老板，要杀了自己？
“我……我说的有错吗！”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邪火，战胜了楚天赐内心的恐惧。
他梗着脖子，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躲在柜台后面的楚渊。
“他连一丝内力都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他贪财，怕老婆，每天只知道缩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算账。”
“这种遇到危险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窝囊废，你们到底图他什么啊？”
楚天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强者为尊，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他自诩天潢贵胄，容貌俊朗，文武双全。
放眼整个江南道，哪家名门闺秀见了他不是面泛桃花暗送秋波？
可现在呢？
对面那个美艳绝伦的酒楼老板娘，对自己视若无睹。
反而巴巴地端着亲手炖的补汤，跑来倒贴这个一无是处的掌柜。
甚至不惜跟同样绝色的正房老板娘当街撕破脸。
“我堂堂……我堂堂七尺男儿站在这里！”
楚天赐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皇孙身份，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就算是瞎了眼，也该看看清楚。我哪一点不比这个端洗脚水的强？”
“他甚至连你们客栈里那个端茶倒水的老头都不如！”
躲在暗处看戏的老黄突然打了个喷嚏。
老头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骂。
小兔崽子，你找死别拉上老夫啊。
老夫当年杀人的时候，你爷爷都还在穿开裆裤呢。
大堂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苏清寒手中的玄铁红缨枪微微震颤，枪尖隐隐泛起一层青色的罡气。
月奴指尖也萦绕着淡紫色的毒雾。
只要她们愿意，下一秒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就会化作一摊血水。
“哎哎哎！两位姑奶奶，手下留情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楚渊从柜台后面一跃而出，直接挡在了楚天赐的身前。
他倒不是真的心疼这个重孙子。
主要是这小子要是真死在自己客栈里，楚曜那小子肯定要发疯。
到时候几十万大军下江南，自己这清闲日子可就全毁了。
“娘子，月老板，息怒，千万息怒。”
楚渊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搓着手。
“童言无忌，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你们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楚天赐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这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冷笑。
看到了吗？
被人骂了窝囊废，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种男人，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
然而，楚渊接下来的话，却让楚天赐刚刚涌起的优越感瞬间稀碎。
“再说了，他这话说得也不算全错嘛。”
楚渊转身，一把拍在楚天赐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你小子懂什么叫大智若愚吗？”
“我虽然没武功，但我胃口好啊……不对，我胃口不好，我只能吃软饭！”
楚渊理直气壮地昂起头。
“这世上能把软饭吃得像我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伺候娘子洗脚怎么了？那是我修来的福分！”
“你这种单身狗，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吧？你有什么资格嫉妒我？”
这一套丝滑的连招打下来，楚天赐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把吃软饭和拍马屁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这脸皮得有多厚啊！
苏清寒冷冷地看着楚渊在那耍宝，手里的红缨枪却是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杀气。
她瞥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楚天赐，冷哼一声。
“我家男人的好，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若不是看在他替你求情的份上，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月奴也收起了毒雾，用团扇遮住半边脸，笑得花枝乱颤。
“就是呢。”
“姐姐这话我倒是赞同。楚郎的妙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她故意把“妙处”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拉丝地在楚渊身上绕了一圈。
“你这小娃娃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男人的魅力？”
月奴纤腰轻扭，端起柜台上的紫檀木食盒。
“楚郎，既然今晚你要伺候姐姐洗脚，那妹妹就不打扰了。”
“这桂花糕你留着慢慢吃，明晚妹妹再来找你探讨胡旋舞哦。”
说罢，她挑衅地看了苏清寒一眼。
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缕紫色的轻烟，飘然跃出客栈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一缕甜腻的曼陀罗花香还在空气中回荡。
大堂里恢复了平静。
苏清寒看都没看那盒桂花糕，转身走回后厨。
临走前，她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把地扫干净，今晚睡柴房。若是敢偷吃她送的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
“遵命，娘子！”
楚渊大声答应着，熟练地拿起墙角的扫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楚天赐瘫坐在地上，看着楚渊欢天喜地扫地的背影，眼神彻底空洞了。
这江南的女人，是不是都中了什么邪术？
还是说，自己的审美和认知出了大问题？
难道在这市井之中，窝囊废才是最受欢迎的稀缺货色？
楚天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明黄睡袍。
又想起了自己那尚未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的苦读和练武，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破客栈里被无情地踩在脚下摩擦。
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楚天赐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中。
楚渊一边扫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这倒霉孩子一眼。
心里暗爽。
小样，这就受不了了？
太爷爷教你的社会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
就在楚天赐快要被逼疯，楚渊正盘算着怎么把这小子忽悠回房睡觉的时候。
客栈外面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叫。
“咕——咕——”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在寂静的扬州城上空显得尤为突兀。
像是某种夜枭的啼鸣。
普通人听了，顶多觉得有些晦气。
但躲在通往后院阴影里的老黄，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佝偻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老黄浑浊的眼底，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芒。
他原本捏着脏抹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正两反，尾音上扬。
这是当年东宫暗卫，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意味着有重要的人员出现了致命的变故，或者废太子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收网的阶段。
老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眨眼间，便隐没在了后院最深处的黑暗中。
楚渊手里的扫帚停顿了半秒。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老黄离去的方向。
看来通天阁那帮老鼠，终于按捺不住要搞个大新闻了。
就是不知道，这场戏的火，会烧到谁的身上？
楚天赐依然坐在地上画圈圈，嘴里魔怔般地念叨着。
“窝囊废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窝囊废为什么……”
楚渊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用扫帚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别念经了。再不起来，你信不信我真把你当垃圾扫出去？”
楚天赐抬起头，眼眶通红。
“掌柜的，你老实告诉我。”
“你到底是用什么下作手段，把她们骗到手的？”
楚渊气乐了。
“想学啊？”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过去。
“只要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当学费，我明早慢慢教你如何？”
楚天赐正要发作，门外漆黑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响。
“砰！”
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领头的捕头拔出腰刀，指着大堂里的两人。
“接到线报，这里藏匿通天阁反贼，统统给我拿下！”
楚天赐愣住了，转头看向楚渊。
“掌柜的，这也是你吃软饭的修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