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
刚才书房里传出的只言片语，就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但他因为不敢靠得太近，加上夜风呼啸，听得并不真切。
他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要命的词汇。
“扬州码头。”
“今夜靠岸。”
“大批货物。”
至于什么兵部武库、什么神机连弩，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在大内当差多年的本能告诉他，江南的这潭水远比想象中深。
那个端洗脚水的窝囊废掌柜，还有那个每天在后厨刷碗的糟老头子。
这两个人绝对藏着足以掀翻整个扬州城的惊天大秘密。
赵毅不敢再多留片刻，生怕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他顺着墙根，像只灵活的夜猫一样悄然退走，直奔二楼天字号房。
天字号房内灯火通明。
楚天赐刚让手下给自己大腿根部的烫伤上了厚厚一层金创药。
那种钻心剜骨的疼，加上刚才在大堂受到的奇耻大辱，让他双眼熬得通红。
他宛如一头发怒的年轻狮子，在屋子里焦躁地喘着粗气。
他正一把扯掉床幔，准备砸个青花瓷瓶泄愤。
赵毅就满头大汗地推门闪了进来。
“殿下！出事了！”
赵毅反手将木门死死锁住，单膝跪地。
楚天赐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圆凳。
“能出什么大事？”
“难道那两个不长眼的女人，又跑去给那个客栈老板献殷勤了？”
一想到大堂里发生的事情，楚天赐就觉得一阵气血翻涌，连大腿根的伤都更疼了几分。
“不是客栈的事！”
赵毅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快速将刚才在书房外偷听到的情报全盘托出。
“扬州码头？今夜靠岸的大批货物？”
楚天赐闻言，眼里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异样的狂热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连大腿的伤痛都短暂地忘记了。
“我就知道！”
“这江南道的官场早就被那些大盐商给喂饱了！”
楚天赐兴奋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深更半夜靠岸的，绝对是通天阁那帮老鼠走私的精盐。”
“他们以为打点好了水路就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本公子正好微服在此！”
赵毅看着主子那亢奋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公子，属下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那个掌柜的和老头绝不是普通人，他们嘴里漏出来的情报，咱们不能全信啊。”
赵毅磕了个头，言辞恳切地劝阻。
“属下建议立刻动用皇家飞鸽，向江南大营紧急调兵。”
“或者去敲扬州知府的大门，让他们派官差去查抄码头。”
“咱们在这儿的人手太少了，万一是个圈套，绝对不可冒险去蹚这趟浑水啊！”
“糊涂！”
楚天赐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调兵？等江南大营那帮饭桶集结完毕，黄花菜都凉了！”
“通知扬州知府？”
“说不定知府那老东西今晚正躺在盐商送的小妾肚皮上数银子呢！”
楚天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的辉煌画面。
“咱们这次南下微服私访，为的就是出其不意，抓他们个现行。”
“如果事事都靠地方官府，父皇凭什么对我刮目相看？”
“那些京城里的老顽固，又凭什么承认我这个皇长孙的手腕和魄力？”
最关键的是。
楚天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大堂里那一幕幕让他自尊心碎裂的画面。
那个满嘴吃软饭理论的废柴掌柜。
还有那两个瞎了眼、为了一个窝囊废争风吃醋的绝世美女。
“今晚本公子就要亲自带人去码头，把这批走私盐连人带货一起拿下！”
楚天赐咬着牙，恶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等我把通天阁的贼首五花大绑扔在客栈大门前。”
“我要让那两个女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盖世英雄！”
“我要让那个只会端洗脚水的掌柜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烂泥扶不上墙！”
赵毅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公子三思啊！”
“那可是通天阁的运货码头，必然有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看守。”
“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去，万一中了埋伏，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你怕了？”
楚天赐冷笑一声，拔出挂在床头的长剑，“铮”的一声寒光四射。
“我大乾男儿，岂能贪生怕死。”
“几头走私精盐的江洋大盗罢了，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你们几个都是大内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对付几个地痞流氓难道还需要千军万马吗！”
屋内其他三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
主辱臣死。
皇孙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哪还有退缩的余地。
三人齐齐拔出腰间佩刀，单膝跪地。
“属下愿为公子效死！”
楚天赐满意地点了点头，扯过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披在身上。
他动作太大，扯动了大腿的烫伤，疼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硬是靠着那股要回去打脸的执念，生生憋住了没出声。
“换装！”
“拿上兵刃，今晚我们就去挑了通天阁的码头！”
夜色如墨，残月被乌云彻底遮蔽。
扬州城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的梆子。
有间客栈的后院墙头上，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楚天赐强忍着一瘸一拐的腿伤，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剑柄，满脑子都是即将建功立业的爽快画面。
他只当这仅仅是一场单方面的情报碾压。
楚天赐根本不知道，通天阁故意放出今晚码头走私的烟雾弹。
就是为了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眼睛全吸引过去。
真正的神机连弩早就被他们暗中转移了。
此时的明面码头上，不仅没有一粒精盐。
反而布下了一张由几十名精锐弓弩手和亡命刺客组成的天罗地网。
就等着不知死活的人一头扎进去送死。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
楚渊穿着宽松的睡袍，手里端着一个刚沏好茶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棂，无语地看着那几个像傻狍子一样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
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楚渊的身后。
老头手里依然捏着那块破抹布。
“主子，这小皇孙怕是脑子进水了。”
老黄砸吧砸吧嘴，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通天阁设的死局。”
“这小王八蛋就带了四个侍卫，连个踩盘子探路的都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劫码头？”
楚渊喝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倒霉孩子，从小在温室里长大，被身边的人吹捧惯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走到哪都有主角光环罩着呢。”
楚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立功，怎么回来打我的脸。”
“非要证明他比我这个吃软饭的掌柜强。”
老黄嘿嘿笑了起来，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这小子要是真死在码头上，咱们这客栈可就要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楚渊放下紫砂壶，随手抓了一把柜台上的瓜子磕了起来。
“死是死不了的。”
“他身上肯定带着大内高手给的保命底牌，死里逃生不是问题。”
楚渊将瓜子皮吐进一旁的纸篓里，拍了拍手。
“不过，这顿社会的毒打他是挨定了。”
“今晚不让他缺胳膊断腿，他就不知道这江湖的水到底有多深。”
老黄弓着身子凑近了些。
“那老奴要不要去暗中盯着点？”
“万一通天阁的人真下死手，老奴也好及时给他兜个底，免得脏了主子的眼。”
楚渊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书房。
“不用管他。”
“这小子心高气傲，今晚就让他好好享受一下现实的毒打。”
楚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黄。
“你去准备几个结实点的大麻袋，再找两辆推车。”
“等码头那边打起来，通天阁的人手全被吸引过去，咱们正好去他们真正的藏货地点。”
老黄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搓着手笑得像个老贼。
“主子英明！”
“这招声东击西，让小皇孙在前面顶雷，咱们在后面发大财！”
楚渊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那当然。”
“你当咱们吃软饭的，就不需要业务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