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
那把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挺挺地落进了黑漆漆的护城河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楚天赐呆呆地举着右手。
他保持着准备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夜风卷过满地残尸，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大哥。”
楚天赐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他捂着被踢麻的手腕，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渊。
“你为何拒绝小弟？”
楚渊听到这声“大哥”，只觉得脑瓜子一阵嗡嗡作响。
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气，比周围这些尸体还要瘆人。
大哥？
你这小王八蛋居然管我叫大哥？
老子是你亲太爷爷！嫡亲的那种！
楚渊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抽搐。
你要是真跟我在这乱葬岗里拜了把子，那这乐子可就捅破天了。
等回了京城，逢年过节老楚家祭祖的时候怎么办？
你爹楚曜那个当今皇帝，是该管我叫太上皇，还是叫一声大伯？
你爷爷要是九泉之下有灵，怕是能气得当场掀开棺材板，连夜爬出来掐死你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子。
大乾皇室那本厚厚的金丝族谱，估计都得被你这一句话给干冒烟了。
“打住！你赶紧给我打住！”
楚渊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想把这倒霉孙子重新踹回江里喂鱼的冲动。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了两大步，仿佛楚天赐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公子慎言啊！”
楚渊弯下腰，摆出了一个市井小民面对权贵时标准的谦卑姿态。
“这声大哥，草民可是万万担待不起。”
“你这一声喊出来，折的是草民的寿啊！”
站在阴影里的老黄，此刻肩膀抖得就像是筛糠一样。
老头死死咬着手里那块散发着酸味的脏抹布，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杀猪声。
主子这戏瘾是一天天见长了。
明明刚才一巴掌拍死大宗师的时候狂得没边，现在装起孙子来也是毫无违和感。
苏清寒则是抱着玄铁红缨枪，冷眼旁观。
她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就静静地看着自家夫君在这疯狂飙演技。
楚天赐却完全没有体会到楚渊的良苦用心。
他只当是这位隐忍多年的老兵，内心太过自卑，不愿拖累自己。
“前辈！”
楚天赐挣扎着往前挪了两步，眼神中满是感动与倔强。
“你可是担心自己经脉尽毁、时日无多，怕连累了我这个后辈？”
他猛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牵扯到大腿的刀伤，疼得一咧嘴。
“我楚天赐虽然学艺不精，但也绝不是那种贪生怕死、嫌贫爱富之辈！”
“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若是还端着皇孙的架子，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楚天赐越说越来劲，大有一副今天不拜把子就不起来的架势。
“刀没了没关系。”
他说着就要去咬自己的手指。
“咱们今天就咬破手指，以天地为证，在这三千叛军的尸骨前结为异姓兄弟！”
“停停停！”
楚渊吓得满头大汗，赶紧出声打断了这小子的施法前摇。
这要是由着他胡闹下去，今天这事儿是彻底没法收场了。
“公子，你是天潢贵胄，是大乾朝未来的希望。”
楚渊挺直了腰板，决定搬出最严厉的借口来掐灭他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我就是个在扬州城里卖阳春面、靠老婆发零花钱的客栈掌柜。”
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看戏的苏清寒，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咱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大乾皇室的颜面想一想吧？”
楚天赐梗着脖子，一脸的满不在乎。
“皇室颜面算什么？”
“若是连救命恩人都不能结交，那这皇孙我不当也罢！”
这热血沸腾的发言，听得楚渊一阵头疼。
这小子平时装起逼来那么欠揍，怎么这时候反倒轴得像头驴了？
“你不当皇孙，我还想继续当我的客栈老板呢！”
楚渊索性把脸一沉，摆出了长辈教训晚辈的严肃架势。
当然，表面上看依然是市井小民的抗拒。
“大乾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平民若是私自结交、高攀皇室核心子弟，那是逾制的大罪！”
楚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反正这律例当年也是他随口让人编的，现在拿来吓唬孙子正好合适。
“你要是跟我结拜，明天锦衣卫和内卫就能把我的有间客栈给查封了。”
楚渊夸张地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残骸。
“我这软饭还没吃够呢，刚才为了救你又把底牌都打光了。”
“你现在拉着我结拜，不是报恩，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看着楚天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公子，你若是真想报恩，就赶紧回京城去。”
“别在江南道瞎转悠了，草民只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地过个安稳日子。”
楚天赐愣住了。
他看着楚渊那恳切的眼神，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内疚。
是啊。
前辈已经为了救自己失去了一切。
好不容易在这江南水乡找到了一处栖身之所，有了个泼辣但护短的妻子。
自己若是强行拉着他结拜，只会把京城的政治漩涡引到这小小的客栈来。
那些想要自己命的刺客，一定会把前辈也当成眼中钉。
那不是报恩，那是恩将仇报。
楚天赐的眼眶彻底湿润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渊，仿佛要把这张沧桑的脸庞刻在脑海里。
“前辈教训得是。”
楚天赐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收回了手。
但他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既然前辈顾虑重重，那晚辈今日便不再强求结拜之事。”
听到这话，楚渊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轴小子给忽悠瘸了。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楚天赐又目光炯炯地抬起了头。
“但是！”
楚天赐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不可动摇的执念。
“前辈在晚辈心中，早已是犹如生父般的存在。”
“今日虽不能结拜，但这三个响头，晚辈是一定要磕的！”
说罢，他根本不管楚渊同不同意，俯下身子就要往那青石板上撞。
“哎你别……”
楚渊刚伸出手想要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且密集的震动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有一股钢铁洪流正朝着通天塔的方向席卷而来。
紧接着。
无数明晃晃的火把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现。
将这片原本阴森可怖的血腥之地，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震天的甲片碰撞声中，夹杂着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一面面绣着“扬州”字样的官府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围起来！把这里统统给本府围起来！”
一道尖锐且带着几分颤抖的破锣嗓子，从火把最密集的地方传了出来。
“一只苍蝇都不准放飞出去！”
老黄停止了憋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微微躬身，贴到楚渊耳边低声汇报。
“主子，是扬州知府的兵马。”
“看这阵仗，怕是把城防营的三千人全拉出来洗地了。”
楚渊顺势收回了准备拉楚天赐的手，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他看着那群气势汹汹涌来的官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终于找到脱身的借口了。
他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楚天赐，故作慌乱地压低了声音。
“看来知府大人来洗地了，咱们这平头老百姓可惹不起官差。”
“大哥别怕！”楚天赐一把按住地上的长剑，强撑着站了起来，挡在楚渊身前，“有小弟在，谁敢动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