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
星河科技总部，顶层会议室。
林川将那条陌生短信投到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坐着沈墨、法务负责人，以及刚刚赶回公司的周浩。
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的内容很简单。
今晚零点，江城老火车站。
不要带周浩。
真正需要确认身份的人，是林川自己。
沈墨首先开口。
“林总，这明显是一个陷阱。”
“可能是。”
“那还去吗？”
林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短信放大，仔细查看发送时间、原始信息和号码归属。
号码没有实名信息，通信记录也经过多次转接。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而是短信里那句“真正需要确认身份的人，是你自己”。
对方并没有要求他签署协议，也没有要求他交出权限。
只是要求他确认身份。
这说明，对方可能知道一件事。
林川的身份，不只是出生证明上的那个名字。
它还与某种尚未完成的原始授权有关。
“去。”
林川终于开口。
沈墨皱眉。
“林总！”
“但不是按照对方的安排去。”
林川看向法务负责人。
“先保存短信原始数据，记录所有能够依法取得的通信信息。今晚的行动由公司法务和安保人员共同制定方案。”
“不要擅自进入封闭区域，不要安装任何未经授权的监控设备。”
他又看向沈墨。
“公司业务怎么办？”
沈墨回答得很快。
“现有项目继续运行。独立审计照常进行，核心系统保持只读保护。没有任何必要因为今晚的事情暂停正常业务。”
“很好。”
林川点头。
“今晚不论发生什么，星河科技都不能因为我个人的调查而失去正常运转能力。”
周浩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人准备散会，他才开口。
“你不让我去？”
林川看着他。
“短信明确要求你不能去。”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对方决定你应该去哪里。”
周浩愣了一下。
林川继续道：
“你可以参与调查，也可以拒绝参与。”
“如果你想去，我们就把安全和法律问题提前安排好；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因此怀疑你。”
“但今晚这场会面，与你的身份调查并不是同一件事。”
周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那封1987年的辞职信仍然保存着。
他沉默片刻。
“我不去。”
林川点头。
“好。”
“但我会继续查那段录像。”
“如果你发现任何与今晚有关的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浩抬起头。
“林川。”
“嗯？”
“你真的觉得，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可能是另一个林正国？”
林川想了想。
“我不知道。”
“如果是呢？”
“那就先确认他是谁，再决定是否相信他说的话。”
周浩笑了笑。
“你现在确实变了。”
林川没有否认。
前世的他，太容易把某个人的一句话当成答案。
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可以真诚地说谎，也可以拿着真实的证据，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真正可靠的，不是某个人看起来有多值得信任。
而是他说的话，能不能经得起验证。
……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江城老火车站。
这里早已不再承担主要客运任务。
旧站房被保留了下来，部分区域仍在等待后续改造。
远处的新站灯火通明。
旧站却只剩下零星的路灯。
林川按照约定时间抵达附近。
他没有独自进入封闭区域。
公司法务已经提前确认了旧站目前的管理情况，并联系了负责场地管理的人员。
林川只在允许进入的公共区域等候。
他没有带周浩。
也没有携带任何用于争夺系统权限的设备。
随身物品只有手机、身份证，以及一份打印出来的原始审计报告。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第二条短信。
你比我想象中谨慎。
林川回复：
你比我想象中更喜欢让别人证明自己。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因为在这场实验里，所有人都在替别人证明身份。
只有真正的当事人，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接受。
林川盯着屏幕。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现？”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几秒后，短信终于抵达。
抬头。
林川抬起头。
旧站房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
身形清瘦。
从轮廓上看，与病床上的林正国极为相似。
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具体面容。
对方没有招手。
只是转身走进了黑暗。
紧接着，林川收到第三条短信。
不要追。
看你右手边的售票窗口。
林川转头。
废弃的旧售票窗口下方，放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
旁边的告示牌写明，旧站部分区域正在进行安全检查，公众不得进入封闭施工区。
林川没有跨过隔离线。
他联系现场管理人员，说明发现疑似遗失物品的位置。
几分钟后，在管理人员的见证下，纸袋被取出并进行记录。
里面没有现金。
没有武器。
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1987年的工作证。
一份原始授权记录。
以及一张泛黄的合影。
工作证上的姓名已经模糊。
但编号清晰可见。
LIN-p000。
授权记录的标题则是：
《原始身份实验——权限移交登记表》。
表格上列着三个名字。
林正国。
林川。
周浩。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栏权限状态。
林正国：创建权限。
林川：待确认权限。
周浩：接收权限。
而在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补充说明。
所有权限仅为记录权限，不构成对任何个人的控制权。
林川盯着这句话，心头微微一震。
这与京华未来基金提交的协议，完全相反。
对方一直在试图证明，某个人的身份一旦被登记，就必须服从对应的系统选择。
可这份原始记录却明确写着：
权限只是记录权限。
不是控制权。
不是命令权。
更不是决定另一个人是否应该存在的权力。
林川将文件交由现场人员记录后，才打开那张合影。
照片上有四个人。
最左侧是年轻时的林正国。
第二个人看不清面容。
第三个人，竟然是年轻时的周明远。
而最右侧的人——
林川的手指猛然停住。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不是有几分像。
而是从眉眼到轮廓，几乎没有区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
1987年6月7日。
下面还有一句话。
第一次拒绝之后，四个人都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林川缓缓收起照片。
就在这时，旧站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你终于看见了。”
林川转过身。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已经花白。
脸上的皱纹，比病房里的林正国更深。
但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林川没有立即靠近。
“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是林正国，你会相信吗？”
“不会。”
男人笑了。
“很好。”
“那如果我说，我不是林正国，你会相信吗？”
林川平静地回答：
“也不会。”
男人的笑容慢慢消失。
随后，他点了点头。
“你比他聪明。”
“你说的他，是医院里的林正国？”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长相完全相同的男人站在一间实验室门口。
其中一个是林正国。
另一个，也叫林正国。
照片下方写着两组编号。
LIN-p000。
LIN-p001。
林川看着那两个编号，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人缓缓开口。
“在1987年6月7日之前，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同一个人。”
……
同一时间。
星河科技总部。
沈墨正与独立审计机构核对原始服务器日志。
突然，一名技术人员快步走进会议室。
“沈总，发现异常！”
沈墨立刻站起身。
“什么异常？”
“原始审计服务器没有被直接入侵，但有一份旧授权记录正在被重新读取。”
“来源？”
“无法确定。”
技术人员调出屏幕。
【LIN-p000：原始身份确认请求。】
【当前验证对象：林川。】
【确认状态：等待本人回应。】
沈墨皱眉。
“林总没有进行任何系统授权。”
“我们检查过了，确实没有。”
技术人员指向下一行。
【系统未要求授权人执行操作。】
【系统仅要求授权人确认身份。】
沈墨愣住。
“确认身份？”
技术人员点头。
“而且这份请求没有修改任何数据，也没有触发删除程序。”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沈墨盯着屏幕。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让林川交出权限。
而是想确认，林川是否愿意承认自己属于某个原始身份。
如果林川承认了，系统就可能把他重新绑定到那份1987年的协议上。
可如果林川拒绝，系统又会如何解释？
沈墨没有贸然操作。
他将异常情况记录下来，提交给独立审计机构，并按照既定流程保留服务器当前状态。
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字。
【当前验证对象未作出确认。】
【是否启动备用身份？】
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LIN-p000】
【LIN-p001】
沈墨看着屏幕，心里骤然一沉。
原来，对方真正准备的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身份确认。
而是两个身份之间的替换。
只要其中一个被确认，另一个就可能被系统解释为备用身份。
他立刻通知林川。
电话接通后，沈墨没有多说废话。
“林总，星河服务器出现一份原始身份确认请求。”
“对方没有修改数据，也没有触发删除程序。”
“但系统正在等待你确认LIN-p000或LIN-p001。”
电话那头，林川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听到了？”
男人点头。
“听到了。”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男人缓缓摇头。
“不是我们。”
“是系统。”
林川冷笑。
“系统不会自己决定这些编号。”
“你说得对。”
男人看着他。
“所以，你应该问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谁把两个原本不应该互相替代的身份，写进了同一份确认程序？”
林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旧金属徽章。
徽章背面刻着四个字。
原始记录员。
他将徽章放在桌上。
“1987年6月7日，实验室里有四个人。”
“一个负责创建记录。”
“一个负责接收记录。”
“一个负责见证记录。”
“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负责决定，哪些记录可以被保留下来。”
林川问：
“你是哪一个？”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向那张合影。
“你已经见过我了。”
林川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中，四个人的脸逐渐与他记忆里的线索重叠。
年轻时的林正国。
周明远。
那个与他长相相同的人。
以及第四个被遮住面容的人。
林川终于发现，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记录员：choIcE-000。
他猛地抬头。
“你是choIcE-000？”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说：
“如果你想继续追查，就记住一件事。”
“身份可以被复制，记录可以被修改，权限可以被冒用。”
“但一个人的选择，不能仅凭一份文件就被别人代替。”
他看着林川。
“你已经知道这一点。”
“接下来，你必须证明自己真的相信它。”
说完，男人转身走向楼梯。
林川没有追。
他只是问：
“如果我不选择LIN-p000，也不选择LIN-p001，会发生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那就意味着，你拒绝承认这两个身份能够决定你是谁。”
“但代价是——”
他回过头。
“系统会失去最后一个能够确认原始实验的人。”
林川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实验会不断把他推向两个选项。
因为只要他选择其中一个，系统就能继续维持原来的解释方式。
而他如果拒绝，系统可能失去确认原始身份的最后机会。
可这个代价，真的应该由他一个人承担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沈墨发来一条紧急消息。
【林总，原始服务器出现第三个身份编号。】
【编号：LIN-p002。】
【系统说明：该身份从未创建，但已被列入确认名单。】
【身份持有人：未知。】
【确认时间：1987年6月7日，03:17。】
林川看着屏幕。
男人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怎么可能……”
林川抬起头。
“你认识这个编号？”
男人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又出现了一条消息。
【LIN-p002：已主动申请恢复。】
【申请人留言：】
“这一次，不要再替我决定我是否存在。”
林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句话，与周浩找到的辞职信几乎如出一辙。
也是整场实验中，最初那个被反复掩盖的问题。
谁有权决定另一个人是否存在？
而现在，第三个从未创建过的身份，主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是要求林川救他。
不是要求林川替他证明身份。
而是要求所有人，不要再替他做决定。
林川缓缓抬起头。
“告诉我。”
“LIN-p002究竟是谁？”
男人望着远处的黑暗。
许久，他才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
“那个人，可能是你母亲秦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