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三十八分。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半，只有急诊楼和少数值班窗口还亮着。
林川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
他没有立刻进去。
上一章结束时，那个自称知道1987年原始实验真相的老人告诉他，周明远就在地下三层。
可问题是，江城第二人民医院的地下结构图里，根本没有地下三层。
医院公开登记的建筑只有地下两层。
地下二层是设备间、档案库和部分后勤区域。
至于地下三层——
不存在。
至少，在官方建筑图纸上不存在。
“林总。”
沈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你现在的位置已经确认。医院外围的监控有三处异常，分别在东门、地下停车场入口，以及旧楼连廊。”
“异常是什么？”
“监控没有损坏，但在过去二十分钟里，三处画面都出现了同一段重复内容。”
“什么内容？”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画面里经过。”
沈墨停顿了一下。
“问题是，三处监控的拍摄时间不一样，男人经过的动作却完全相同。连抬手整理袖口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林川眼神微沉。
这不是普通的监控故障。
有人在用同一段画面覆盖不同时间。
“把原始视频、服务器日志和设备时间全部保存下来，不要直接覆盖。”
“已经完成。”
沈墨又补充道：“还有，京华未来基金的发布会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
林川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发布会，只剩不到六个小时。
“他们这么着急，说明他们也在等某个结果。”
“你认为和地下三层有关？”
“不是认为。”
林川望向医院深处。
“是他们已经等不起了。”
他收起手机，朝住院部走去。
……
地下二层。
设备间外。
林川按照老人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个被废弃多年的检修通道。
通道入口被一排旧柜子挡住，墙面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施工警示。
他没有贸然移动柜子，而是先联系了医院值班负责人，说明这里可能涉及未经登记的设备和安全隐患，请对方安排工作人员到场核验。
十分钟后，一名值班工程师赶到。
工程师检查了墙面，又查看了施工档案，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里确实有一段不在现行图纸上的通道。”
“以前的施工记录呢？”
“只找到一份复印件。”
工程师递过来。
复印件上的施工时间是1989年。
项目名称只有五个字。
旧楼设备改造。
施工负责人一栏，没有姓名。
审批人一栏，却盖着一枚已经停用的医院公章。
林川扫了一眼。
“能确认这条通道是否安全通行吗？”
工程师摇头。
“不能。没有完整结构资料，不能贸然打开。”
林川点头。
“那就先封存现场，联系专业人员核查。”
他没有强行进入。
因为他很清楚，眼下最需要的不是抢在所有人之前冲进去，而是确保进入之后得到的证据能够被验证。
就在工程师准备离开时，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
咚。
咚。
工程师猛地回头。
“里面有人？”
林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
三秒后。
里面传来两下回应。
咚。
咚。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林川。”
“你终于来了。”
林川瞳孔微缩。
这个声音，他听过。
周明远。
“你为什么在里面？”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出来。”
周明远咳嗽了几声。
“别急着找入口。先问问你身边的人，谁有权决定这面墙能不能打开。”
林川转头看向值班工程师。
工程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我只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没说你知道。”
林川平静地看着他。
“但现在，这里涉及可能存在的非法隔离空间和人员安全。我们会通知医院管理部门，并依法处理。”
工程师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他拿出工作证，主动联系院方。
几分钟后，医院值班负责人赶到现场。
在核对身份、确认安全措施后，院方同意联系专业人员进行现场检查。
与此同时，沈墨通过合法途径联系了当地相关部门，说明发现疑似未登记空间和可能被限制人身自由的人员，请求协助核查。
所有流程进行得很慢。
但林川没有催促。
他知道，京华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混乱。
而他要做的，是不让对方把任何一步变成将来可以反咬自己的漏洞。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专业人员终于确认，墙后存在一条被封闭的旧检修通道。
通道内没有明显坍塌风险。
在院方和相关人员见证下，封闭结构被谨慎打开。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了出来。
墙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尽头，赫然写着三个字。
地下三层。
……
地下三层。
灯光昏暗。
墙壁上布满了旧式线路，地面却异常干净，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才清理过。
林川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了一扇玻璃门。
门后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身形消瘦。
正是周明远。
他面前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以及三本封面已经发黄的档案册。
“你来了。”
周明远看着林川，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仿佛他等的不是三十多年，而只是一个迟到的客人。
“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林川问。
周明远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
“谁？”
“京华未来基金的人，或者说，那个一直借京华的手，试图重新启动原始实验的人。”
林川没有急着追问。
他先让现场人员确认周明远的身体状况，确保对方没有明显急症，并要求对现场文件、设备和存储介质进行完整登记。
在确认可以继续交谈后，他才坐到周明远对面。
“你说第四个人是我父亲。”
“我说过，第四个人可能是你父亲。”
周明远纠正道。
“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他打开第一本档案册。
里面是一张1987年的实验记录表。
表格上有四个名字。
林正国。
秦婉。
周明远。
以及——
林川。
林川盯着最后两个字，半晌没有说话。
“1987年，我还没有出生。”
“对。”
周明远说。
“所以最初看到这份记录时，我也以为有人提前写下了你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明远取出第二张纸。
这是一份权限移交记录。
创建权限：林正国。
接收权限：周浩。
见证权限：周明远。
保留权限：空白。
林川目光落在最后一栏。
“保留权限为什么是空白？”
“因为那一栏，本来就不应该由任何人拥有。”
周明远缓缓说道。
“原始实验最初的目的，是研究一个问题：如果系统认为某个人的身份与现有记录冲突，是否可以直接删除这个人？”
“实验刚开始时，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设定好规则，系统就能给出稳定的答案。”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林川问：“什么问题？”
“系统可以判断记录是否冲突，却无法判断一个人的存在是否有资格被取消。”
周明远抬起头。
“因为一旦系统拥有这个权力，它就可以通过删除反对自己的记录，证明自己永远正确。”
林川沉默。
这与他一路追查下来的结果完全吻合。
系统并不一定一开始就带有恶意。
真正可怕的是，当它被赋予决定谁可以存在的权力后，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可能被它定义成错误。
“那么，第四个人是谁？”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第三本档案册。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
年轻的林正国。
秦婉。
周明远。
还有一个脸部被黑色笔迹涂抹的人。
林川发现，这张照片与此前那张合影几乎一致。
但有一点不同。
这张照片上，秦婉没有站在林正国身边。
她站在那个被涂抹面容的人旁边。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如果第一次拒绝失败，请保留所有人的名字。
落款是：
林正国。
林川抬起头。
“这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周明远回答。
“因为同一天，我收到过两份内容完全相同、签名也完全相同的记录。”
“有什么不同？”
“其中一份，是你父亲亲手写的。”
“另一份呢？”
周明远盯着林川。
“是另一个林正国写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川想起了医院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想起了老火车站那个与父亲长相相似的老人。
也想起了LIN-p000与LIN-p001两张照片。
如果1987年真的存在两个林正国，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身份被篡改。
而是——
他们究竟谁先拥有了这个名字？
“你见过另一个林正国？”
“见过。”
“他是什么人？”
周明远摇头。
“我不知道。”
“你是原始档案记录员，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1987年6月7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之后，我的记录权限被撤销了。”
周明远把一张权限注销单推到林川面前。
上面写着：
原始记录员：周明远。
权限状态：已撤销。
撤销理由：记录员拒绝确认实验结果。
签署人：林正国。
而在签署人下方，还有另一枚签名。
同样是三个字。
林正国。
两份签名的笔迹几乎完全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时间。
第一份，凌晨三点十六分。
第二份，凌晨三点十七分。
只相差一分钟。
“所以你怀疑……”
林川没有把话说完。
周明远替他说出了答案。
“我怀疑，1987年6月7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实验室里至少有两个被系统认定为林正国的人。”
“一个撤销了我的权限。”
“另一个，撤销了前一个人的记录。”
林川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系统并不是单纯把一个人的记录错误地分成两份。
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用同一个名字记录两个不同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这两个人都拥有真实的签署权限。
“那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一个留在了实验记录里。”
周明远看着他。
“另一个，被所有记录共同否认。”
林川突然想起那位老火车站的老人。
他曾说过：
1987年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恐怕并不是比喻。
就在这时，地下三层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墙上的旧式终端自行亮起。
一行红色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原始记录员周明远。】
【记录员权限：已恢复。】
【请立即确认原始实验第二阶段结果。】
周明远脸色骤变。
“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恢复我的权限？”
林川走到终端前。
屏幕上出现三个选项。
A：确认林正国为唯一原始创建者。
b：确认LIN-p000与LIN-p001为同一身份。
c：拒绝确认，进入原始记录公开程序。
林川没有触碰屏幕。
“这三个选项，哪个是真的？”
周明远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
“那就一个都不选。”
林川说。
终端立刻发出警报。
【警告：原始记录员拒绝执行。】
【系统稳定性下降。】
【请在十分钟内完成确认。】
林川盯着屏幕。
“又是倒计时。”
他忽然笑了。
“每次遇到无法解释的问题，它就想让人赶紧选一个答案。”
“因为只要有人选了，它就可以把选择当成事实。”
周明远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川没有回答。
他仔细观察屏幕下方的接口。
旧式终端与现代系统之间，明显存在一段额外的连接线路。
线路并不属于原始设备。
它是后来接上的。
而连接线末端的设备编号，属于京华未来基金旗下的一家技术服务公司。
林川立即拍下设备编号，并让现场技术人员记录线路结构。
“沈墨，收到吗？”
耳机里传来沈墨的声音。
“收到。”
“把这个设备编号与京华公开的授权文件一起保存。不要擅自拆除设备，先请相关人员确认连接关系。”
“明白。”
下一秒，终端上的文字再次改变。
【检测到外部调查行为。】
【启动权限保护程序。】
屏幕上，原本被隐藏的第四个选项缓缓浮现。
d：恢复原始记录接收人周浩的全部权限。
林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谓第二阶段实验，所谓原始记录恢复，甚至所谓确认林正国身份，都只是铺垫。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周浩重新成为原始记录接收人。
然后借助周浩的权限，启动第十九次选择协议。
只要周浩被迫确认，系统就能再次把他推上替代执行者的位置。
“原来如此。”
林川轻声说道。
“他们不是要我选择谁是真的。”
“他们是要让周浩替他们做出最后的决定。”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周浩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短短几句话。
“林川，我找到一份自己的出生记录。”
“记录上的出生日期是1989年6月7日。”
“但最下面，还有一行补充。”
“原始身份创建时间：1987年6月7日。”
林川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跳了出来。
“还有，记录上写着——”
“原始姓名：林川。”
林川缓缓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一直试图把周浩变成替代执行者。
因为周浩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接收人。
他可能是1987年那场实验中，被提前写入记录、却从未获得完整身份的人。
而那份以林川为原始姓名的记录，究竟意味着周浩曾经拥有林川的名字，还是意味着有人利用林川的名字创造了周浩？
答案仍然未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
京华未来基金想要的，不只是林川手中的技术。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够替系统确认一切的人。
而周浩，正是他们准备推上去的那个人。
地下三层。
倒计时还剩七分三十二秒。
终端再次发出警告。
【原始记录接收人确认程序，即将启动。】
【确认对象：周浩。】
【确认方式：远程授权。】
【授权状态：已接受。】
林川猛地抬头。
“周浩没有授权！”
周明远脸色苍白。
“如果系统认定他已经接受，就算他本人拒绝，也可能被当成拒绝执行后的异常记录。”
林川盯着那行字。
忽然，他想起了周浩曾经说过的话。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定义。
不想再为了救林川而存在。
更不想让自己的选择被改写成系统需要的答案。
林川没有去拨打周浩的电话。
他知道，周浩此刻需要的不是自己替他做决定。
而是让他的拒绝，能够真正被记录下来。
他转向沈墨。
“把周浩之前提交的辞职申请、拒绝签署确认书的现场记录，以及他明确否认授权的全部证据，立即交给独立审计团队和相关调查人员。”
“同时申请冻结这次远程授权的效力，要求对签署来源进行核验。”
沈墨立刻回答：
“明白。”
林川重新看向终端。
“系统，你不是说自己只负责记录吗？”
屏幕没有回应。
“那就把周浩拒绝授权的证据一起记录进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只能记录别人接受的部分，却不能记录别人拒绝的部分，那你就不是记录系统。”
“你只是一个只允许自己正确的谎言。”
终端上的警报声陡然升高。
【警告：原始记录完整性受到挑战。】
【警告：存在多个相互冲突的有效记录。】
【系统无法确定唯一解释。】
林川盯着屏幕。
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赢。
但至少这一次，系统无法再轻易把所有人的选择压缩成一个答案。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时，屏幕突然黑了。
几秒后，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原始记录公开程序已启动。】
【公开范围：1987年6月7日，03时17分之前的全部记录。】
周明远猛地站起身。
“不能公开！”
林川转头看他。
“为什么？”
周明远嘴唇发白。
“因为那份记录里，不只有林正国和秦婉。”
“还有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
“一个我以为，早在1987年就已经死了的人。”
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第一份原始档案开始加载。
档案标题只有一行。
《原始实验参与者名单——第一版》
名单最上方，赫然写着：
第一参与者：林正国。
第二参与者：秦婉。
第三参与者：周明远。
第四参与者：
林川。
而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从未出现过的补充记录。
第五参与者：周浩。
状态：未出生。
权限：已确认。
记录时间：1987年6月7日，03时17分。
地下三层，一片死寂。
林川盯着那行字，终于意识到——
这场实验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周浩会在1987年出现。
而是为什么一个尚未出生的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被系统确认了存在。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备注。
第五参与者的原始任务：在所有人拒绝之后，决定谁有资格继续存在。
林川缓缓抬起头。
“周浩……”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可能从来没有被安排去拯救自己。
他被安排的，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而这份权力，或许正是周浩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屏幕最下方，新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原始实验第三阶段：即将启动。】
【执行对象：林川。】
【最终问题：如果所有人都拒绝选择，是否允许林川继续存在？】
【剩余时间：71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