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1987年的我，根本没有出生，那么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连系统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林川没有急着寻找声音的来源，而是先打开手机，将沈墨发来的两条短信保存下来。
随后，他抬起头。
“林天策，你先别急着问我。”
“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黑暗中，那个人没有说话。
“第一，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林天策的？”
“第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LIN-019休眠舱里？”
“第三，你之前拿出来的出生登记表，为什么写着1989年6月7日，而这里的原始档案却显示你出生于1987年？”
林川顿了顿。
“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有人让你不记得？”
片刻后，房间里的备用照明设备重新亮起。
林天策站在八把椅子之间，脸色苍白。
他看着林川，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周围很冷。”
“有人告诉我，我叫林天策。”
“后来，我拿到了那份出生登记表，上面写着秦婉是我的母亲，林川才是我的原始姓名。”
“我以为，只要找到你，就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连自己记住的东西，都未必是真的。”
林川没有安慰他。
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一句安慰，都可能被系统记录成新的身份判断。
他只说了一句。
“那就从我们能够确认的事情开始查。”
周浩已经将八份档案全部拍摄下来。
他调出第八份档案的电子记录，仔细查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异常。
“林川，你来看。”
屏幕上，林天策的身份记录被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是1987年的原始档案。
【参与者编号：008。】
【身份姓名：未登记。】
【出生状态：未确认。】
第二层，是1989年的出生登记。
【姓名：林天策。】
【出生日期：1989年6月7日。】
【母亲：秦婉。】
【原始姓名：林川。】
第三层，则是2018年的休眠记录。
【身份载体：LIN-019。】
【载体状态：已苏醒。】
【原始身份关联：林川。】
【身份恢复结果：未完成。】
周浩看得直皱眉。
“这三份记录不是一条连续的身份链。”
“1987年只有一个编号，1989年才出现林天策这个名字，2018年又把他关联到LIN-019。”
“问题在于，系统为什么把三个不同时间的记录，直接合并成了一个人？”
林川看着屏幕。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第八参与者的身份。”
周浩点头。
“没错。”
“但这只能说明系统把这些记录合并了，不能证明林天策就是1987年那个孩子。”
林天策忽然抬起头。
“那有没有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那个孩子的身份载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天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许1987年真的有一个孩子。”
“他没有出生记录，没有姓名，甚至没有人承认他存在。”
“后来，系统为了修复这份缺失的身份，把我放进了他的档案里。”
“于是，我就成了他。”
“可我并不是他。”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个猜测，似乎解释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他拥有1989年的出生登记，却又被系统追溯到1987年。
为什么他记得自己曾经被人放弃，却无法说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与林川长相相同，却始终无法确认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林川很快摇了摇头。
“这只能算一种可能。”
“如果我们现在就认定你是身份载体，那和系统直接把你定义成第八参与者，有什么区别？”
林天策怔住。
林川继续说道：
“你可以怀疑自己的记忆，可以怀疑自己的出生记录，也可以怀疑自己和1987年那份档案的关系。”
“但你不必急着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你叫林天策，这是你目前拥有的名字。”
“至于这个名字从哪里来，我们查清楚再说。”
林天策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身份呢？”
林川回答得很平静。
“那也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怎样面对这个事实。”
“而不是由一份档案替你决定，你到底算不算一个人。”
就在这时，地下零层的中央屏幕突然亮起。
【检测到身份争议。】
【参与者008：林天策。】
【身份关联冲突。】
【建议执行身份归并。】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方案A：确认林天策为1987年原始参与者008。】
【方案b：确认林天策为1989年独立出生身份。】
【请执行人LIN-000作出选择。】
林川看着屏幕，忽然明白了。
系统又在逼他二选一。
只不过这一次，它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如果选择A，林天策就会被归入1987年的原始实验，1989年的出生登记可能被判定为后续伪造或身份转移。
如果选择b，林天策就会被固定在1989年的出生记录中，1987年那个未确认身份的孩子则可能再次被系统判定为不存在。
无论选哪一个，都有人会失去自己尚未被证实的那部分人生。
林川走到屏幕前。
“如果两个方案都不选呢？”
【未执行方案将导致身份冲突持续。】
“那就持续。”
【身份冲突将影响系统稳定性。】
“那是系统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让某个人消失的理由。”
【请执行人尽快作出选择。】
林川冷笑。
“你连执行人都没确认，就急着让我作决定？”
他指向屏幕上的LIN-000。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这个编号永远属于我？”
屏幕闪烁了一下。
【LIN-000为原始选择模型权限坐标。】
【当前关联对象：林川。】
【关联关系不可撤销。】
“谁规定的？”
【原始协议。】
“把原始协议调出来。”
【权限不足。】
“调用地下零层的裁定记录。”
【权限不足。】
“调用第八参与者的原始申请。”
【权限不足。】
连续三次拒绝。
林川却没有继续尝试。
他看向周浩。
“还记得我们之前恢复的第四阶段记录吗？”
周浩立即反应过来。
“恢复所有被注销身份的独立选择权。”
“对。”
林川点头。
“既然系统把林天策和第八参与者关联起来，就说明这两个身份之间存在冲突。”
“既然存在冲突，就不能直接把其中一个当成错误删除。”
他看向秦婉。
“妈，你之前提交过恢复申请。”
“你能不能再提交一次？”
秦婉没有犹豫。
“可以。”
她走到工作台前，按照原始记录的流程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
但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恢复某个特定身份。
她提交的是一份新的申请。
【申请人：秦婉。】
【申请事项：恢复所有关联身份的独立选择权。】
【申请条件：不得因身份关联而自动合并，不得因出生记录缺失而自动注销。】
【申请备注：任何身份的恢复，不应以另一个身份的消失为代价。】
系统很快作出回应。
【申请被拒绝。】
【原因：申请人无权代表参与者008作出选择。】
秦婉盯着屏幕，缓缓开口。
“我没有替他选择。”
“我只是拒绝让你替他选择。”
屏幕上的拒绝提示没有消失。
周浩立即将秦婉的申请记录保存下来，并用choIcE-001芯片发起独立选择权确认。
【choIcE-001：接收资格有效。】
【正在提交原始第四阶段申请……】
【申请成功。】
【系统正在核验。】
几秒后，中央屏幕突然出现一串红色字符。
【警告：原始第四阶段申请与第十九次选择协议存在冲突。】
【正在检索第十九次选择协议的原始签署者……】
【检索完成。】
【原始签署者：林川。】
【身份编号：LIN-000。】
【签署时间：1987年6月7日，03:17。】
周浩骂了一声。
“又是这个时间！”
林川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等等。”
“系统说的是原始签署者，不是最终执行者。”
周浩立即调出记录。
果然，在签署信息下方，还有一条被隐藏的权限记录。
【签署者：林川。】
【执行者：未知。】
【执行权限来源：第八参与者授权。】
【授权时间：1987年6月7日，03:19。】
【授权状态：已撤销。】
林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八参与者在1987年03:19，曾经授权某个人执行第十九次选择协议。
而这份授权，后来又被撤销了。
换句话说，之前所有人以为林川签署了终止所有未被选择者的协议，实际上可能只看到了签署记录，却没有看到执行权限的真实来源。
林川可以签署一份文件。
但他未必是执行者。
更重要的是，真正掌握执行权限的人，竟然与第八参与者有关。
“查授权对象。”
周浩立即操作。
屏幕却突然跳出一条提示。
【授权对象已被删除。】
【删除时间：2008年6月7日，03:19。】
【删除执行人：林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川身上。
林天策脸色发白。
“2008年……”
他喃喃自语。
“那是你重生的那一天。”
林川没有否认。
但他也没有承认。
因为这条记录里的林川，可能是他。
也可能是另一个被系统赋予同名身份的人。
甚至可能是系统为了填补权限链缺口，伪造出来的执行者。
他看向两个林正国。
“你们谁知道2008年6月7日03:19发生过什么？”
扶着墙的林正国缓缓闭上眼睛。
站得笔直的林正国则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直到林川再次开口。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隐瞒。”
“我只要事实。”
站得笔直的林正国终于开口。
“2008年6月7日03:19，原始身份恢复程序启动。”
“当时，我们收到了一份授权申请。”
“申请要求恢复一个被系统判定为不应该出生的身份。”
“但那份申请，没有申请人的姓名。”
林川追问：
“谁签的？”
“签名是林川。”
“哪个林川？”
林正国抬起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当时系统里，已经有两个不同的林川。”
“一个是原始档案里的林川。”
“另一个，是2008年被系统重新关联的林川。”
“我们无法确认，究竟是谁提交了申请。”
林天策忽然说道：
“所以，你们选择了删除授权对象？”
“不是我们。”
林正国看着他。
“是系统。”
“我们只是被告知，授权对象已经被删除。”
林川缓缓握紧拳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份关键记录都指向自己。
因为有人不断用“林川”这个名字签署文件。
而每当身份发生冲突，系统就会将这些记录全部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最后，再用这些互相矛盾的记录证明：
林川必须接受某一种身份。
或者放弃另一种身份。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
只要他接受其中一个答案，系统就能借此删除其他答案。
就在这时，周浩的设备突然发出提示音。
“林川，沈墨又发消息了。”
他打开手机。
这一次，沈墨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份紧急安全报告。
【星河科技服务器收到异常授权申请。】
【申请内容：调用LIN-000原始身份模型。】
【申请时间：1987年6月7日，03:19。】
【申请人：林川。】
【授权状态：已通过。】
【授权目标：龙渊会原始观察系统。】
周浩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可能！”
“星河科技的服务器在2008年还不存在，更不可能在1987年接受授权！”
林川盯着那份报告。
“除非这份授权不是在1987年真正发出的。”
“而是有人在现在提交，再把时间戳伪装成1987年。”
周浩迅速检查安全日志。
几秒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伪装。”
“这份申请刚刚才到达服务器。”
“但服务器接收到的原始签名，确实来自1987年的记录。”
他抬起头。
“有人正在使用这份旧授权。”
“而且，对方已经通过了星河科技的权限验证。”
林川立即拨通沈墨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墨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川，你听我说。”
“我已经切断了外部访问，核心数据没有被导出。”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刚才系统向服务器提交了第二份授权申请。”
“这一次，它没有要求调用LIN-000。”
“它要求恢复一个被删除的员工账号。”
林川问：“账号是谁的？”
沈墨沉默了一秒。
“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员工编号。”
“员工编号：008。”
“入职时间：1987年6月7日。”
“所属部门：原始观察组。”
林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1987年。
员工编号008。
原始观察组。
一个在地下零层被判定为“不应该出生”的参与者，竟然同时拥有星河科技的员工账号。
而星河科技，是他在重生之后才创立的公司。
“沈墨，冻结这个账号。”
“已经冻结了。”
沈墨的声音越来越沉。
“但它刚才给我发了一条内部消息。”
“消息内容是什么？”
“只有一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声。
随后，沈墨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我终于等到你了，林川。
这一次，请不要再删除我的名字。”
通话结束。
地下零层的中央屏幕，也在同一时间恢复了正常。
八份档案同时合拢。
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条系统提示。
【第八参与者身份确认失败。】
【林天策身份确认失败。】
【林川身份确认失败。】
【原始选择模型LIN-000：身份持有人未知。】
林川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系统终于承认，它不知道谁是谁。
而这一次，他不准备帮它填上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林天策。
“你刚才问我，如果1987年的你根本没有出生，那么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林天策抬起头。
林川认真地看着他。
“我现在依然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你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1987年那个孩子，才有资格活下去。”
“你也不需要成为我的弟弟，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是林天策。”
“也可以在找到真相之后，选择另一个名字。”
“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林天策怔怔地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那我就先叫林天策。”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弄清楚，我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地下零层的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快。
不慢。
像是一个人，正沿着他们来时的道路，缓缓走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记。
但当他走进房间时，八份档案同时亮起。
【原始参与者001：权限响应。】
【原始参与者002：权限响应。】
【原始参与者003：权限响应。】
……
【原始参与者008：权限响应。】
八份档案，全部对他作出了回应。
男人没有看林川。
他径直走到第八把椅子前，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
白纸背面，出现了一行字。
【原始裁定者：身份未创建。】
男人这才抬起头。
“林川。”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终于查到这里了。”
林川盯着他。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将笔放回原处。
“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一直在找第八参与者。”
他指了指林天策。
“你们以为他是。”
又指了指林川。
“你们以为你是。”
最后，他指向自己。
“但你们从来没有问过——”
“是谁，赋予了第八参与者‘不应该出生’这个结论？”
林川的目光落在白纸上。
那上面，刚刚写下的名字，正在一点点显现。
不是林川。
不是林天策。
也不是林正国。
而是三个字。
周明远。
男人微微一笑。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周明远。”
“1987年那场实验的记录员。”
“也是——”
他停顿片刻。
“第十九次选择协议的真正制定者。”
地下零层，八份档案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原始记录员身份发生冲突。】
【当前记录员：周明远。】
【历史记录员：周明远。】
【身份状态：同一姓名，两个独立身份。】
【正在启动最终核验……】
屏幕闪烁数次。
最后，一行黑色文字缓缓浮现。
【核验结果：两人均真实存在。】
林川看着门口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接下来要查的，已经不只是两个林川之间的关系。
因为连那个负责记录一切的人，都不止一个。
而其中一个周明远，刚刚亲口承认——
第十九次选择协议，是他制定的。
那么，另一个周明远，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