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
高大女子點上一炷香，插入香爐。
“當年您被時任太上鎮守相逼，不得已舍去人身，轉修鬼道，又遠赴蠻荒，暗中監視輪回鬼宗。”
“鬼修雖斷了輪回之路，壽元卻遠勝尋常修士。沒想到六十多年前，魂牌竟突然碎了。”
她雙手合十，靜靜望著牌位，繼續道︰
“自您魂牌碎後，若潮查了多年，始終一無所獲。”
“若只是意外，若潮自無話說。”
“可若是陰陽鬼宗所為……那便說明，那群鬼修已經死灰復燃。”
“七宗曾有過約定，一旦輪回鬼宗再現，七宗便需聯手，再行鎮壓。”
雷若潮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泛起幾分猶豫。
“可如今守玄欲對萬妖國用兵，無間魔獄那邊也異動頻頻，再加上化神名額之爭將近……”
“六祖有所不知，我六分半堂雖名列七宗第四，但如今真正論起實力，卻已是遜于最末的正一門了。”
“我現在只想盡快提升修為，在大亂真正到來之前，替雷家多留幾分自保之力。”
“所以關于六祖您隕落這件事——”
雷若潮目光漸冷。
“不管是不是輪回鬼宗作祟，我都不想告知天命觀，免得橫生枝節。”
“六宗也休想再拿我雷家當棋子！”
說著，雷若潮緩緩跪下。
“六祖在天有靈，還請原諒若潮此舉……”
大殿之中，香煙裊裊。
數百塊靈牌無一有任何異狀。
高大女子重新起身，慢慢向殿外走去。
臨近大門時，身形忽然一頓。
她轉頭看向那些牌位，以極低的聲音自語道︰
“奇怪，為什麼在那韓飛身上，能感覺到一絲我雷家的氣息？”
“莫非他真是我雷家遺留在外的血脈？”
。。。。。。。。。。
在離大陸腹地無數里之外，混元荒野。
此地終年陰雲低垂，天光難見。
荒野深處，一片綿延數百里的黑色山脈橫臥大地。
山脈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石城。
城牆高逾百丈，表面布滿一道道灰白色紋路。
仔細看去，那些所謂紋路，竟是無數骸骨嵌入石中後留下的輪廓。
城頭不見尋常守衛，只有一具具披著破舊甲冑的尸體僵立不動。空洞的眼窩中，不時亮起兩點幽綠色鬼火。
黑城上空，常年籠罩著一層濃重陰霧。
陰霧深處，偶爾還能听見若有若無的哭嚎之聲。
這里，曾是混元教的總部所在。
而如今，卻已成了輪回鬼宗的老巢。
那個在天刑大陸銷聲匿跡萬年之久的鬼道宗門，竟一直蟄伏于此。
在黑城最深處，一座由黑骨與巨石搭建的大殿內。
數十盞慘綠色魂燈懸在半空，將整座大殿照得陰森幽暗。
殿中主位之下，一名面容枯瘦的灰袍老者端坐在石椅上。
此人名為血影子，乃輪回鬼宗三大長老之一。
其周身雖鬼氣繚繞，身體卻已與實體無異，赫然是一名達到元嬰後期境界的鬼皇。
在他對面，還坐著一個渾身包裹在黑衣中的人。
此人從頭到腳都罩在寬大黑袍之中，就連雙手也戴著黑色手套，臉上更覆著一張沒有五官的漆黑面具。
從進入大殿開始，他便沒有顯露過半分氣息。
不過能與一名元嬰後期的鬼皇同席而坐，顯然也是大修士級別的人物。
桌上擺著兩盞血紅色茶水。
血影子望著對面黑袍人，譏諷道︰
“都說魔修天生不懼萬毒，怎麼？怕老夫在這人髓液中下毒不成？”
黑袍人絲毫不受激，只淡淡一笑︰
“在下又非仙人，豈敢說萬毒不侵？”
“好了，閑話少敘。”
“血影道友，在下不遠萬里前來，為何不能見貴宗宗主一面？”
血影子沒有回答，只自顧端起面前那杯紅色茶水，一飲而盡。
接著又將黑袍人面前那杯端起，同樣喝了個干淨，這才咂了咂嘴︰
“可惜了，如此上等的人髓液，厲道友卻沒這個口福享用。”
“宗主大人如今正在閉關緊要關頭。厲道友有什麼事，與老夫說也是一樣。”
“你？”
黑袍人身子微微往後一靠。
“你能做主？”
“呵呵，老夫自然做得了主。”
血影子抬手“啪”的一聲，將一枚陰氣纏繞的猙獰鬼牌拍在桌上。
“這是宗主信物。”
“一百年前，宗主閉生死關之前，便命老夫全權處理宗內事務。”
“包括——與你們無間堂的合作。”
“生死關？”
黑袍人身子猛地坐直。
“貴宗宗主準備沖擊化神了？”
“嘿嘿……厲道友何必多問，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血影子不徐不緩地將鬼牌重新收起。
“好！”
黑袍人沉默片刻。
“那在下便說了。”
“萬妖國孔有德示敵以弱，已經騙過了守玄。”
“那老道不久之後，極有可能對萬妖國動兵。”
“屆時七宗主力西進，大陸腹地空虛，便是你們輪回鬼宗重返天刑腹地的最好時機！”
簡簡單單幾句話，讓殿內一下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陣，血影子才嗤笑一聲︰
“厲道友這話說的，怎這般沒頭沒尾？”
“那妖皇想進入無間魔獄，尋找突破化神之機，這事你們數年前便提過。”
“怎麼才過去幾年，反倒成了守玄要進攻萬妖國？”
“血影道友有所不知——孔有德原本打算借‘破界石’進入魔獄，不料此物半途被守玄的人截走。”
“後來也不知他從何處得知，我無間堂暗中乃是魔修勢力，便主動遣人與我堂接觸。”
“一番商議之後，雙方便結成了盟友。”
“我堂助他進入無間魔獄，奪取突破化神的機緣。”
“而他則助我堂救出魔皇大人的魂魄！”
血影子眼神微動，並未出聲。
“只是七宗勢大，即便我堂與萬妖國結盟，也難以與之抗衡。”
“所以堂主與孔有德商議之後，定下一計。”
“暫緩剿滅天狐丘、開陽城等叛逆，故意讓萬妖國內戰繼續下去。”
“使得守玄認定萬妖國內亂叢生後，定會大舉出兵。”
“之後，七宗主力被妖族牽制，貴宗再自混元荒野殺入大陸腹地，我無間堂也會同時出手。”
“屆時三方齊出，人族勢力顧此失彼之下，縱然不敗，也必然元氣大傷！”
說到最後，黑袍人的聲音竟隱隱有些發顫。
而血影子听完，一時有些目瞪口呆。
半晌後，才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
“這等粗糙的計劃，你們竟也敢實施？”
“粗糙？”
黑袍人不屑笑了一聲。
“血影道友豈不聞——往往越是簡單的計劃，越是有效。”
“世間哪有那麼多算無遺策的謀劃，無非因勢而動，見招拆招罷了。”
血影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冷眼看向對方︰
“你將我輪回鬼宗的存在，告訴那妖皇了？”
“哈哈，道友放心。”
“我二宗之間的合作，絕不會泄露給第三人知曉。”
“這可是貴宗宗主與我家堂主當年親自立下的血誓，我無間堂豈會違背？”
“我們當時只告訴孔有德，屆時自會有一股強大勢力助力，絕未點明是貴宗。”
“哼！”血影子身上的冷意稍稍散去，冷哼一聲道︰
“你們無間堂雖是魔修，卻終究也是人族，行事倒比我等鬼修還要陰祟。難怪會鬼鬼祟祟用所謂殺手組織遮掩，藏于暗影之中。”
黑袍人笑了笑，沒有接話。
血影子沉吟一陣，忽然搖頭︰
“此事，老夫做不了主。”
“還是得等宗主出關之後，由他老人家親自決斷。”
黑袍人“騰”的一下站起身來。
一股無形壓迫頓時如潮水般涌出。
“血影道友莫非是在戲耍在下？”
“方才你可是口口聲聲說，能替貴宗做主！”
血影子依舊坐在原處，紋絲不動。
“尋常合作之事，老夫自然能做主。”
“可舉宗攻入大陸腹地，如此大事.....非宗主大人親自決斷不可。”
“你——！”
黑袍人強壓怒意。
“好，那敢問血影道友，貴宗宗主何時才能出關？”
“這個嘛……”
血影子摸了摸下巴。
“宗主大人閉關之前曾說過，少則兩百年，多則三百載。”
“算算時間，我估摸著……或許還得再等一百五十年左右。”
“一百五十年？！”
黑袍人氣極反笑。
“如今孔有德那邊的戲已經鋪開，守玄號令人族勢力出兵也只是早晚之事。”
“你卻告訴我，要等一百五十年後才能決斷？！”
“急什麼？”
血影子嘬了嘬牙花子，一臉不以為然。
“守玄想吞下偌大一個萬妖國，哪有那麼容易？”
“妖族壽元悠長，大妖無數，一場大戰拖上百年，又有什麼稀奇？”
“百多年前，我宗自大周國而出攻打這混元荒野時，那混天教主尚且能憑借地勢與法陣，率全教上下硬生生擋了近兩百年。”
“怎麼？他堂堂萬妖國，難不成還不如蠻荒中的一個小宗？”
黑袍人頓時氣結。
其他人不知，他卻是知曉——那混天教主有著元嬰中期巔峰修為，麾下教眾何止千萬，豈能說成是蠻荒小宗？
再說，當年輪回鬼宗遲緩拿下混元荒野，並非勢力不濟，而是擔心大陸腹地的人族察覺，因此一直徐徐圖之，不敢大張旗鼓。
他張了張嘴，本想反諷幾句，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對了。”
血影子像是想起了什麼。
“有件事老夫倒是有些好奇。”
“你為何如此篤定，守玄那老道一定會趁萬妖國內亂之際出兵？”
“據老夫所知，人、妖兩族之間，可是有著不得相互侵犯的血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