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单凭姜泽入味级厨师的精神力，还有对火候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掌控，硬是把这锅普通的肉汤，熬出了几分高阶膳食的架势。
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八角,桂皮的醇厚气息，顺着寒风一路飘出去老远，把整条破旧的街道都熏的暖烘烘的。
唐琼琼洗漱完从后面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抢过姜泽手里的勺子，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排骨汤。
四个学院的顶级天才，就这么端着破瓷碗，蹲在寒风刺骨的街沿上。
中午饭点还没到，老街区的街坊邻居们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猫，纷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哟，姜汤，你这可是大半年没开火了，今天这香味，把我在被窝里的瞌睡都给勾没了。”
一名大爷裹着件破军大衣，熟门熟路的挑了个靠暖气管的位置坐下。
“给我来个青椒炒肉，再加一碗饭，今天大爷得好好解解馋。”
一旁早就来的食客笑着跟大爷闲聊着。
“可不是嘛，这几个小年轻去了学院，身子骨都结实了不少。”
李婶也带着孙子凑了进来，大堂里的十几张桌子没一会儿就被挤的满满当当。
连二三楼的包间，都已经安排出去了不少。
“点菜点菜，洗碗工去倒茶，薛文去后厨端盘子，别杵在那挡路。”
唐琼琼手里拿着个记菜单，扯着嗓子在大堂里来回穿梭，真就一副老板娘的派头。
姜泽在后厨的灶台前忙的脚不沾地，铁锅里的热油刺啦作响，颠勺翻炒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很快，一道道香气扑鼻的家常小炒就陆续上了桌。
奇怪的是，尽管门外那口大铁锅里的肉汤翻滚的诱人，香味霸道的往每个人鼻子里钻。
但那些进进出出的街坊邻居，路过大锅时，都只是微笑着看上两眼。
甚至还会满足的深吸一口气，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点这锅肉汤，连问价格的人都没有。
韩轩飞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麻婆豆腐，路过薛文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薛文，外头那锅汤是什么情况，是姜泽的定价太黑了？”
“这帮人都馋的直咽口水了，怎么连个点单的都没有。”
薛文把两碗米饭搁在客人的桌子上，回头冲韩轩飞憨厚的笑了一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别瞎猜，赶紧去送菜，那桌的客人还等着呢。”
“那锅汤可不是卖给他们喝的，你等中午这波客流过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韩轩飞看了看外头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又看了看后厨里正在切土豆丝的姜泽。
心里的问号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把盘子端上桌，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那双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中午的冷风从街道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地上的碎雪卷起来。
餐馆大堂里的顾客三三两两的陆续离开了，擦桌子，收拾餐具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姜泽将外面大铁锅里的柴火取出来一些，保持文火的状态。
冷空气中的肉香已经凝结成了很多白色的烟雾。
街角传来一阵凌乱的踩雪声。
韩轩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白瓷碗，眼睛总是习惯性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伙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袄的人顺着墙根朝这里走来，大多是些半大孩子。
他们的衣服明显不合身，有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灰黑色的棉絮，有的裤子都短了一截，露出冻的通红的脚踝。
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个缺了口的破碗，或者掉漆的搪瓷茶缸，面黄肌瘦的脸上，是一股子长时间挨饿才有的菜色。
韩轩飞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在这群人身上来回扫视。
就在他绷紧神经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姜泽手里拿着那把长柄铁勺，腰上还系着一条洗的发白的围裙，大步越过门槛走到了铁锅跟前。
唐琼琼跟薛文也跟着跑了出来，一个搬着几张长条板凳，一个手里端着个装满杂粮馒头的大竹筐。
“排好队，别挤，今天的肉骨头管够，谁要是把碗打了，今天就没的吃。”
姜泽敲了敲铁锅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那群本来缩手缩脚的孩子，一听到这声音，眼睛里顿时冒出狼一样的光。
他们虽然饿的直吞口水，但还是非常听话的排成了一长串，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前凑。
姜泽手腕一翻，大铁勺在锅底搅动了两下，舀起满满一勺带着碎肉的浓汤，稳稳的倒进最前面那个小女孩的搪瓷缸里。
唐琼琼顺手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杂粮馒头，塞进小女孩另一只手里，还伸手揉了揉她那乱糟糟的头发。
“去旁边坐着吃，吃慢点，别烫着舌头。”
薛文就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站在旁边维持秩序，遇到个头太小够不着锅沿的，直接单手拎起来，让他们把碗伸过去。
大堂里本来冷清下来的气氛，转眼间就被这群孩子稀里呼噜的吞咽声给重新填满了。
韩轩飞端着瓷碗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在学院里随手就能捏碎异兽喉咙的猛人，这会儿正满脸和气的给一群孩子打饭。
他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什么玩意儿狠狠敲了一下，有点懵。
“小伙子，在那傻站着干什么。”
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韩轩飞那离谱的脑补。
一个穿着白大褂，年过三十的女人从隔壁的医疗所走出来，双手揣在兜里，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的姜泽。
她叫白环娟，在这条街上也是个熟面孔，医疗所就是从她爹白老头手里接过来的。
白环娟走到韩轩飞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几眼。
“你是姜泽在学院里的同学吧。”
韩轩飞浑身肌肉下意识的紧绷了下，开口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们是一个小队的战友。”
白环娟点了点头，眼眶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发红。
她叹了口气，视线又落回到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
“姜泽这孩子，心好啊，真是随了他爹妈那副菩萨心肠。”
“这些来讨食的，都是附近贫民窟里没人管的野孩子。”
白环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语气里全是那种时间攒下来的感慨。
“姜泽他爸妈在世的时候，这餐馆的生意还算过得去，老两口看不得这些野孩子饿死在街头。”
“每天中午饭点过后，都会把后厨剩下的边角料加上几把大米，熬成一锅肉粥施舍出去。”
韩轩飞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防备稍微褪去了一些。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施舍平民这种事，在黑市里通常被当成最愚蠢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