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选拔一共进行了三天。
出征代表的大名单已经被院务处用鲜红的精钢大印盖上，铁板钉钉。
出发前一个傍晚的时候，天空中还挂着一轮黯淡无光的橘红色晚霞。
姜泽脱下黑色风衣换上平时穿的旧布褂子，带着队伍摇摇晃晃的走进老街区。
青石板路两旁的砖墙已经风化得十分严重，空气里弥漫着煤炉子燃烧时产生的刺鼻烟气，还有下水道散发出的微微腥臭味。
穿过两条狭窄潮湿的小巷之后，在拐角处看到一块歪歪扭扭的老木牌。
姜记家常菜。
板门已经盖了大半，屋里传来一阵阵油烟呲啦作响的清脆声音。
苏晨把头伸进门缝之后，屋子里一个拿面盆的半大少年突然抬起头来，手里拿着的搪瓷盆差点掉到地上。
“姜哥！”
少年赤着肩膀，胸膛上沾着两块面粉，那张圆滚滚的脸盘子上写满了狂喜。
“石头，叫唤什么呢，手里的活儿又做杂了是不是？”
灶台后头探出一个扎着碎花头巾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把有些发黑的熟铁炒勺。
小姑娘转过脸，看见站在门口神色平淡的姜泽，整个人定在灶台前，嘴唇动了动，眼眶在刹那间浮上一层水汽。
“姜哥，琼姐你们回来了？”
其余几个半大孩子一股脑的全涌了出来。
“来看看你们把店糟践成什么样了。”
姜泽走到灶台前，伸手从小霞手里拿过那柄炒勺，低头看了一眼铁锅里正在翻滚的青菜碎肉。
“火太急了。”
姜泽手腕随之轻轻一抖，勺尖在锅沿上敲出一声脆响，动作顺滑自然。
“做寻常家常菜，火候得平稳，邻里街坊图的是实惠温热，不是让你在锅里玩杂耍。”
小霞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连连点头。
“记下了姜哥，上回你教我的五香肉沫豆腐，王叔尝了都夸跟你做的一个味儿呢。”
姜泽手腕翻飞，不过短短十几秒，一盘泛着油亮光泽，香气扑鼻的炒菜便盛进了粗瓷大碗里。
石头从后院搬出来几张长条木凳，用麻布擦了又擦，憨笑着招呼一众人坐下。
“琼姐！薛哥！后院井水里镇着两坛老甜米酒，我这就给大伙打出来！”
唐琼琼伸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脑勺，笑骂起来。
“你小子，这么久没见，胳膊上的腱子肉倒是见长啊。”
石头挠了挠头，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姜泽洗干净双手，转过身拉过一张长凳坐在石头对面，微观视野在所有孩子身上扫了一圈。
“底子夯得不错，没有偷吃那些街边小贩卖的药丸，算你们听话。”
石头神色一正，挺直了腰杆，语气认真。
“姜哥你反复交代过，我们不敢不听，而且每天就按您留下的药方泡澡。”
姜泽从布褂内侧掏出一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随手搁在满是油印的八仙桌上。
袋口没有扎紧，随着这一放，一张储蓄卡跟几缕淡蓝色晶芒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这趟出门去天澜大城打城际大比，来回时间并不确定。”
“这里面的资源不是给你们挥霍的，具体使用方法最下面有张纸条。”
“还有几包药剂是白博辉配的外用伤药，跌打损伤敷上去好的快。”
白博辉听到自己的名字，背脊挺得笔直，脸颊上透出一股被认可的得意。
石头看着桌上的布袋，又抬头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姜泽，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少这副德行。”
姜泽站起身，伸手在石头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他转过头，望向门外幽暗狭长的老巷子。
“等我们从天澜大城回来，也赶得上无忧学院的招生大会。”
“到那个时候，我们亲自带着你们去报名。”
去无忧学院报名上学。
这是他们这群从小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孤儿，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天大造化。
小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青布围裙上。
“姜哥放心！”
石头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的在眼眶上抹了一把，挺直了胸膛大声保证。
“人在铺子在！铺子要是少了一片瓦，我提头去城门楼子迎您！”
“我们在家天天修炼，绝不惹事！”
苏晨撇着嘴站起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油纸包着的硬糖，随手扔进小霞怀里。
“行了行了，嚎得跟杀猪一样，小爷耳朵都快让你们震聋了。”
薛文在后头憨笑着摸了摸肚子，冲着几个少年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
“小石头，看好门，等回来俺教你翻石锁。”
老街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
几个少年站在台阶上，眼圈通红的挥着手，目送着这支散发着微弱煞气的队伍一点点隐没在小巷的阴影里。
……
次日一早，学院独立别墅。
学院后勤保障处送来的特供金属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地毯正中央。
咔哒几声脆响。
箱子开启，露出里面通体漆黑，泛着内敛哑光质感的作战服。
几人动作麻利，几分钟便全部换装完毕。
深黑色的作战服剪裁贴身合体，将唐琼琼那修长矫健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暗红色的护肩更添几分霸气。
而薛文套上特大号的特制战服后，整个人如同一尊深黑色的钢铁堡垒，散发着沉凝厚重的威压。
被锻造系周老亲自赶工修复的重岩鸢盾，被薛文稳稳的抱在怀里。
原本那些坑洼不平的裂口，被重新熔铸淬火，此刻跟新的一般。
苏晨翘着二郎腿，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右手食指上的空间戒指。
“小白猪，你要的材料都被我收着呢，你自己的百宝箱收拾利索没有啊？”
白博辉穿着稍微有些偏大的特制后勤服，背上斜挎着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合金药箱。
“苏学长放心！十秒止血膏，极效回气散，驱虫防瘴散都带着呢！”
看着白博辉那副自信满满又有些认真的滑稽模样，客厅里的几个人顿时哄笑出声。
姜泽站在落地窗前，抬手利索的扣上作战服领口处的暗合金扣。
黑色高领遮住了大半个下巴，衬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愈发冰冷清澈。
左手腰侧挂着空鸣骨笛，右手内侧暗袋里贴着那柄冰凉锋利的剔骨刀。
姜泽转过身，目光平静的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暴烈如火的唐琼琼，稳重如山的薛文，精于算计的苏妍，跳脱狠辣的苏晨，还有神出鬼没的韩轩飞。
再加上新收进队中，眼神坚毅的小药痴白博辉。
六人成阵，一辅居后。
整座别墅的空气在这一刻悄然紧绷起来。
曾经挣扎求活的泥腿子们，终于洗净了满身的烂泥跟血污。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