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陳近南派人來碼頭傳話——今晚在會館設宴，為林船長接風洗塵。
來傳話的還是早上那個年輕人，穿灰色短褂，干干淨淨的，說話很客氣。他說會長請了十幾位商會的重要成員作陪，“都是馬六甲有頭有臉的人物”，讓林遠“務必賞光”。林遠本來想推辭——他左臂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加上在海上漂了快一個月，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只想早點躺下來睡一覺。但轉念一想，這是陳近南的好意，也是他打入華人商圈子的機會，不能錯過。
“好，我一定到。”他應了下來。
傳話的年輕人走了之後，迭戈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糕點，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存糧的倉鼠。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攥著一塊糕點，腮幫子也鼓鼓的，也像只存糧的倉鼠。
“哥，吃什麼呢？”迭戈含含糊糊地問。
“晚上去會館吃飯。”林遠一邊說一邊翻箱子，找那件壓箱底的好衣服——從西班牙出發時伊莎貝拉女王賞的那件深藍色緊身短外套，天鵝絨的，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花紋，扣子是銀的，磨得發亮。他從來沒舍得穿，在海上怕弄髒了，一直壓在箱底，現在終于派上了用場。
“我也去嗎？”迭戈的眼楮亮了。
“去。換身干淨衣服，別丟人。”
迭戈高興得差點把嘴里的糕點噴出來，猴子也跟著高興，爪子里的糕點差點掉地上。一人一猴蹦蹦跳跳地鑽進船艙翻衣服去了，甲板上留下一串碎屑和幾只聞訊趕來的海鷗。
傍晚的碼頭上，夕陽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搖曳，像一幅流動的畫。遠處的清真寺傳來禱告聲，悠長而蒼涼，在海風中飄散。碼頭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也不冷清——收工的腳夫們在路邊的茶棚里喝茶聊天，卸完貨的商船在港灣里輕輕搖晃，桅桿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顆顆墜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林遠換了衣服，在迭戈面前轉了一圈:“怎麼樣？”
迭戈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認真地說:“哥，你穿這個像個人了。”
“什麼意思？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迭戈想了想，沒敢說出口，縮了縮脖子，抱著猴子跑了。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外套確實提氣，把他的紅頭發襯得更紅了，藍眼楮襯得更藍了。左臂上的布條藏在袖子里，看不出來。褲子是新的，深灰色的，在卡利卡特買的，一直沒舍得穿。靴子擦了油，雖然還有些發霉的痕跡，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沒刮了，扎手。想了想，還是沒刮，留著吧，顯得成熟。
王福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他換了一件絳紅色的長袍，布料很好，絲綢的，在夕陽下泛著光澤，領口繡著幾朵暗紋的雲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別著，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林兄弟，”他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笑了，“這身衣服好。像個大商人。”
“本來就是大商人。”林遠拍了拍腰間的短刀，“走吧，別讓陳會長等急了。”
三個人——林遠、王福、迭戈——穿過碼頭，往泉漳會館走。猴子蹲在迭戈肩膀上，也換了身打扮——不知道迭戈從哪兒弄了塊小紅布，給它圍在脖子上，像條小圍巾，看起來滑稽得很，像個馬戲團的小丑。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的忍不住笑，有的指指點點，猴子渾然不覺，昂著頭，挺著胸，一副“我就是最靚的仔”的表情。
會館門口，燈籠已經點亮了。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著，上面寫著金色的“陳”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把門口的石獅子照得通紅。門口站著的不再是白天那兩個大漢，而是四個——都穿著嶄新的黑色短褂，腰間別著刀，站得筆直，像四根柱子。看到林遠他們，齊齊抱拳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一樣。
穿過甬道的時候，林遠注意到院子里也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粉的，一串一串的，像一條條發光的蛇，在花木間蜿蜒。魚池邊點著幾盞蓮花燈，漂在水面上，燈光從花瓣間透出來，把池水照得透亮，錦鯉在燈光下游來游去，鱗片一閃一閃的，像一顆顆游動的寶石。假山上的花在燈光下顯得更白了，像一團團雪，香氣也比白天濃了一些，幽幽的，甜甜的，混著池水的濕氣，很好聞。
正廳里，燈火通明。
十幾盞燈籠掛在天花板上，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長條案上的關公像在燈光下顯得更威嚴了，面如重棗，長髯飄飄，青龍偃月刀上的銅環在光中一閃一閃的。香爐里的香燃得正旺，青煙裊裊，滿室生香。
正廳里擺了兩張大圓桌，鋪著大紅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金色的龍鳳圖案，富貴逼人。桌上擺滿了碗碟杯筷，都是青花瓷的，胎薄如紙，畫著山水人物，筆觸細膩。每張桌子中間擺著一只銅火鍋，炭火正旺，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陳近南站在正廳門口，親自迎接。他還是那副打扮，青色長袍，羊脂玉佩，但今天多了一件暗紅色的披風，披在肩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神。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人，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穿著各色綢緞長袍，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的戴著眼鏡，有的留著長須，有的拿著折扇，有的端著茶杯，一看就是馬六甲華人商圈的核心人物。
“林船長，來了！”陳近南迎上來，抱拳行禮，“請進，請進。”
林遠回了個禮，跟著他走進正廳。那十幾個富商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像十幾盞探照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紅頭發、藍眼楮、深藍色外套、腰間的短刀、左臂上若隱若現的布條。有的人眼神好奇，有的人眼神審視，有的人眼神不屑，還有的人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警惕。
陳近南帶著他走到主桌，指著身邊的座位說:“林船長，坐這兒。”
林遠謝了一聲，坐下來。椅子還是紅木的，但今天鋪了椅墊，大紅色的錦緞，坐著軟和了不少。迭戈被安排在旁邊的桌子上，跟幾個年輕的商人坐在一起，緊張得臉都白了，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東張西望的，看到桌上的菜，眼楮亮了，爪子蠢蠢欲動，被迭戈一把按住。
王福坐在林遠對面，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穩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銅火鍋里的湯翻滾著，羊肉片、魚肉片、蝦滑、豆腐、白菜、粉絲在鍋里上下翻騰，香味撲鼻。僕人們端著托盤穿梭在各桌之間，倒酒的倒酒，上菜的上菜，忙得腳不沾地。林遠吃得不多——他不太會用筷子，夾了半天夾不起一塊豆腐，最後干脆用勺子舀，雖然不雅觀，但管用。迭戈倒是學得快，筷子使得有模有樣，夾肉夾菜夾蝦滑，忙得不亦樂乎，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時不時伸爪子偷一塊，一人一猴配合默契，像合作了好多年的老搭檔。
陳近南端著酒杯站起來，環視一圈，正廳里安靜下來。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位林船長，從西班牙來，繞過了好望角，穿過了印度洋，一路到了咱們馬六甲。這是頭一個走通這條路的人。來，為林船長，干一杯！”
“干！”眾人齊聲應和，紛紛舉杯。
林遠也站起來，舉著酒杯——里面是紹興黃酒，溫過的，入口綿柔，不烈——跟眾人踫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好喝，甜絲絲的，帶著一股糧食的香氣，不像西洋酒那麼沖。他喝完一杯，旁邊的僕人立刻又給滿上了。
坐下來之後，氣氛就不一樣了。之前大家還端著，客氣來客氣去，現在酒一下肚，話就多了。坐在林遠對面的一個胖商人——姓周，是馬六甲最大的絲綢商人，圓臉，小眼楮，留著兩撇小胡子，笑起來像個彌勒佛——端著酒杯湊過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很精明。
“林船長，”他用閩南腔的官話說，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似的，“听說你有火槍？能不能賣我們幾把？”
林遠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他放下筷子——準確地說是放下勺子——看著那個胖商人，笑了笑:“周老板要火槍做什麼？”
“防身。”周老板嘿嘿笑，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臉上的肉擠在一起，像一坨被揉過的面團，“這馬六甲，海盜多，葡萄牙人也虎視眈眈，有槍心里踏實。”
旁邊幾個富商也跟著附和——一個瘦高個子的茶葉商人點點頭，說“是啊是啊”；一個戴眼鏡的藥材商人推了推鏡框，說“有槍好辦事”；還有一個留著山羊胡的香料商人摸著胡子，慢悠悠地說“火槍可是好東西”。
林遠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掃過，腦子里在飛速地轉。系統在他眼前彈出一條提示——
【觸發支線任務:軍火貿易。是否向華人商會出售火槍？提示:出售火槍可獲巨額利潤（預計利潤率800%-1200%），但可能引起當地勢力平衡變化，並可能招致葡萄牙人及馬六甲甦丹的關注。建議:限量出售，保持控制權，並設置使用限制。】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心里有了數。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火槍可以賣，但數量有限。”
周老板的眼楮亮了，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銅紐扣，臉上的肉笑得堆在一起，擠得眼楮都快看不見了:“有多少？什麼價？”
“二十把。”林遠伸出兩根手指，“每把一百金幣。”
桌上安靜了一下。一百金幣一把火槍，這個價格不便宜——在馬六甲，一個普通腳夫干一年的工錢也就十幾個金幣。但也不算貴——葡萄牙人的火槍在黑市上賣到一百五十金幣一把，還經常是壞的。
“一百金幣……”周老板摸了摸胡子，跟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能便宜點嗎？”
“不能。”林遠搖頭，語氣很平淡，但很堅決，“這個價已經比葡萄牙人便宜三成了。而且——”他頓了頓，“我的槍比葡萄牙人的好。”
“怎麼個好法？”瘦高個子的茶葉商人湊過來，眼神里帶著懷疑。
林遠從懷里掏出一把火槍——不是迭戈那把，是備用的，槍管 亮，槍托上的紋路清晰可見。他把槍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間:“射程遠兩成，精度高三成，不炸膛。誰不信，明天可以試。”
幾個富商湊過來看那把槍，有的拿起來掂了掂，有的摸了摸槍管，有的扣了扣扳機，像一群在菜市場挑瓜的顧客，敲敲這個，摸摸那個，想找出毛病來。周老板把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槍管、槍托、扳機、擊錘，每一個零件都不放過，最後放下槍，點了點頭。
“好槍。”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佩服，“比葡萄牙人的強。”
“那當然。”林遠把槍收回來，重新揣進懷里，“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看著在座的各位。
“不過什麼？”周老板問。
“不過，這槍不能賣給所有人。”林遠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笑嘻嘻的，“我只賣給陳會長擔保的人。而且——不能轉賣給葡萄牙人，不能轉賣給甦丹的人，不能用來搶中國人的船。”
幾個富商面面相覷，表情各異。周老板皺了皺眉頭——大概是想到了什麼，但沒說出來。瘦高個子的茶葉商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條件很滿意。戴眼鏡的藥材商人推了推鏡框，說了句“應該的”。留著山羊胡的香料商人摸著胡子，慢悠悠地說:“林船長考慮得周到。”
陳近南坐在旁邊，端著酒杯，一直沒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出已經知道結局的戲。听到林遠最後那句話，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只是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林遠看到了。
“陳會長，”林遠轉頭看著他，“您覺得呢？”
陳近南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節奏很慢，很穩。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富商，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像一把掃帚，把所有的表情都掃了一遍。
“林船長的條件，”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覺得公道。火槍不是普通貨物，不能誰都賣。出了事，大家都麻煩。”
周老板點了點頭，雖然臉上還有點不情願，但沒再說什麼。其他幾個富商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
【支線任務進度更新:軍火貿易。已與馬六甲華人商會達成初步意向，預計可出售火槍20把，火藥100斤。預計利潤:約1800金幣。提示:建議在正式交易前與陳近南確認買家名單，確保控制權。】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二十把火槍，一千八百金幣——這還只是第一批。等他把貨賣完，回歐洲再拉一批過來，價格還能翻倍。
“來，喝酒！”周老板舉起酒杯，打破了沉默，“林船長，干了這杯，咱們生意談成了！”
“談成了！”林遠也舉起酒杯，跟他踫了一下。
兩個人一飲而盡。黃酒入口綿柔，但後勁大，林遠喝了兩杯就覺得臉上發燙，腦袋有點暈。他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里，壓了壓酒勁——羊肉很嫩，蘸著麻醬吃，香得很。他又夾了一塊豆腐，這次用筷子夾住了，沒掉，高興得差點給自己鼓掌。
旁邊的僕人又給滿上了。林遠剛要推辭，陳近南端著酒杯湊過來，低聲說:“林船長，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知道了。”林遠點點頭，把酒杯放下，改喝茶。茶是鐵觀音，還是下午那種，清冽甘爽，喝了一口，腦子清醒了不少。
宴會繼續進行。火鍋里的湯換了一輪又一輪，菜上了一道又一道——紅燒肘子、清蒸鱸魚、蔥爆羊肉、蒜蓉青菜、酸辣湯、米飯、饅頭、餃子——林遠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一口，覺得中國人的胃真是幸福。他在前世就愛吃中餐，公司樓下的蘭州拉面、沙縣小吃、黃燜雞米飯，輪著吃，從來不膩。現在吃到正宗的——雖然是在馬六甲，不是在中國——還是覺得好吃，好吃得想哭。
迭戈在旁邊桌上已經吃撐了，癱在椅子上，肚子圓滾滾的，像只被喂飽了的豬。猴子也吃撐了，癱在他肩膀上，肚子也圓滾滾的，也像只被喂飽了的豬，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樣，嘴巴微張，眼楮半閉，一臉滿足。
王福吃得不多，但喝了不少茶，一杯接一杯的，像在喝水。他坐在林遠對面，時不時朝他使個眼色，意思是“差不多了，該走了”。
林遠正要起身告辭，正廳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僕人跑進來，在陳近南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陳近南的臉色變了一下——只是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林遠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但節奏變了，比之前快了一些。
“諸位，”陳近南站起來，聲音依然很平靜，“甦丹的使者來了。”
正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听到火鍋里湯咕嘟咕嘟的聲音，能听到香爐里香灰落下的聲音，能听到迭戈緊張得咽口水的聲音。猴子也不吱聲了，縮在迭戈肩膀上，兩只眼楮滴溜溜地轉。
林遠心里一緊。甦丹的使者？這個時候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火槍？還是為了他？
他轉頭看了看王福，王福的表情也很凝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水晃了晃，灑出來幾滴，滴在桌布上，洇出幾朵深色的花。
陳近南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正廳。那十幾個富商面面相覷，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擔憂。周老板放下了酒杯，瘦高個子的茶葉商人推了推眼鏡，山羊胡的香料商人摸著胡子的手停住了，手指纏在胡須上，一動不動。
林遠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又摸了摸懷里那塊令牌和玉佩——兩塊硬物貼著胸口，涼涼的，給他一點踏實的感覺。
正廳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燈籠的光在窗紙上晃了晃，然後門被推開了。
陳近南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腰間系著一條金色的腰帶，上面掛著一把瓖滿寶石的彎刀。他的皮膚是深棕色的，眉毛很濃，眼楮不大但很有神，下巴留著一小撮修剪整齊的胡子。他的表情很嚴肅，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是那種友好的笑，是那種“我來看看你們在搞什麼”的笑。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也穿著白袍，腰間也掛著刀，但比為首的那個短一些，刀鞘是黑色的，沒有瓖寶石。兩個人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像兩個保鏢。
陳近南走到主位前，轉身面對那個中年人，雙手抱拳，行了個禮:“哈桑先生，歡迎。”
中年人——哈桑——回了個禮，目光越過陳近南，落在林遠身上。他的眼楮眯了一下，像一只看到了陌生人的貓，瞳孔收縮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陳會長，”他用阿拉伯語說，聲音很沉穩，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里，“听說你這里來了一位西洋客人？”
陳近南側身讓開，指著林遠:“是的。這位是林船長，從西班牙來。”
哈桑走到林遠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他的目光很銳利，像一把刀，從林遠的紅頭發劃到藍眼楮，從藍眼楮劃到深藍色外套，從外套劃到腰間的短刀，從短刀劃到左臂上的布條，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西班牙？”他用阿拉伯語問，“沒听過。葡萄牙的我倒是知道。”
林遠站起來，用阿拉伯語回答——系統給的語言包這時候派上了用場，發音標準，語法正確，比他半吊子的中文好多了:“西班牙在葡萄牙旁邊，也是西洋國家。我是商人，來做生意的。”
哈桑听到他說阿拉伯語，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他的眉毛動了動，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眼神還是那麼銳利。
“你會說阿拉伯語？”
“會一點。”林遠謙虛地說。
哈桑點了點頭，轉身對陳近南說:“陳會長，甦丹陛下听說有西洋客人來了，想見見他。明天上午，王宮。”
陳近南的表情不變，抱拳行了個禮:“好，我陪林船長一起去。”
哈桑又看了林遠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甬道上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正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嗡嗡聲起來了。富商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說“甦丹消息真靈通”，有的說“林船長這下出名了”，有的說“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周老板摸著大肚子，臉上的笑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憂慮。
林遠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入口，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
【觸發主線任務:甦丹的召見。任務內容:明天上午前往馬六甲王宮，接受甦丹阿布?巴卡爾的召見。提示:甦丹是馬六甲的最高統治者，掌握著貿易許可和稅收政策的決定權。建議:準備禮物，保持恭敬，展示實力但不威脅。成功完成任務可獲馬六甲永久貿易許可。】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深吸了一口氣。
媽的，甦丹要見他。
這趟馬六甲之行，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