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大海又来了。
不是坐着轿子来的，是走着来的。没有书吏，没有兵丁，没有前呼后拥，就他一个人，胖乎乎的身子裹在一件灰色的便服里，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而不是从六品的朝廷命官。他走得很快，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刻着一朵兰花，做工精致。
林远正在甲板上喝粥，看到胡大海从码头那头走过来，差点被粥呛到。他放下碗，站起来，朝胡大海抱拳行礼：“胡大人，您怎么来了？”
胡大海气喘吁吁地爬上跳板，把食盒往甲板上一放，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很是殷勤：“林船长，下官……下官顺路，顺路来看看。”
顺路？虎门码头就这一条路，顺到哪儿去？林远心里好笑，但面上不动声色，搬了把椅子请胡大海坐下，又让迭戈去倒茶。
胡大海坐下来，屁股刚挨着椅子，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几碟子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蓉酥、杏仁饼，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船长，这是下官一早让厨房做的，尝尝，尝尝。”胡大海搓着手说，绿豆眼却不停地往船舱方向瞟。
林远心里明白了——他不是来送点心的，是来看瓷器的。昨天那对成化杯子，他回去之后肯定找人看了，知道是值钱的东西，今天这是来“顺路”再讨几件的。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茶，递给胡大海。胡大海接过茶，绿豆眼在陈婉儿身上扫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林夫人好手艺，这茶香得很。”
陈婉儿笑了笑，退到林远身后。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温婉大方，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她对这个笑眯眯的胖子没什么好感，但也知道得罪不起。
林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比他船上厨房做的那些硬得像砖头的干粮好吃一百倍。他点了点头，对胡大海说：“胡大人太客气了。这点心，比广州城里的铺子做得还好。”
胡大海哈哈一笑，绿豆眼又往船舱方向瞟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林船长，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林远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胡大人请说。”
胡大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昨天那对成化杯子。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对着晨光看了看，又放下，叹了口气。
“林船长，下官昨晚把这对杯子给一位懂行的朋友看了，他说这是成化官窑里的精品，胎釉俱佳，画工精细，市面上至少值八百两银子。”胡大海的绿豆眼直勾勾地盯着林远，“下官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既然朋友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下官想……想再要几件，不白要，出钱买。”
林远心里笑开了花——八百两？他系统估价是五百两，这胖子被朋友忽悠了，以为更值钱。但他不会拆穿，反而顺着说：“胡大人好眼光。这对杯子确实是成化官窑里的上品，草民在马六甲时，有波斯商人出价一千两，草民都没卖。”
胡大海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黄豆。
“林船长，你船上还有没有类似的？下官想挑几件，价钱好商量。”
林远想了想，站起来说：“胡大人稍等，草民去拿几件来给您过目。”
他走进货舱，打开那只专门放“可送人”瓷器的木箱。箱子里码着十几件成化官窑，都是他挑出来的品相完好但没有“内府公用”款的，专门用来打点官员的。他挑了三件——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碗，一个青花山水人物的盘子，一个青花岁寒三友的罐子。三件都是精品，但都比那对杯子低一个档次，系统估价每件两三百两不等。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礼品选择”。建议：三件瓷器的总估值为750金币（约合白银600两）。胡大海的心理预期为500-800两。建议报价：友情价400两，可赢得胡大海好感度+20。提示：胡大海的“朋友”估价有误，宿主可利用此信息差获取更多利益。】
林远心里有数了。他端着三件瓷器走出货舱，在胡大海面前一字排开。晨光洒在瓷器上，白釉泛着温润的光，青花在阳光下像一汪深蓝色的湖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胡大海的眼睛不够用了。他的绿豆眼在这三件瓷器之间来回转，转得像两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这……这个碗……”他拿起那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碗，手在抖，“这莲纹画得多精细啊，叶子上的脉络都看得清。”
“这个盘子更好。”林远拿起那个山水人物的盘子，指着盘心画的一个老翁在树下垂钓的画面，“胡大人您看，这老翁的神态多悠闲，这树画的是一棵松树，松针根根分明，这水波纹像真的在流动一样。”
胡大海接过盘子，看了半天，又拿起那个岁寒三友的罐子，翻来覆去地看。松、竹、梅，三样植物画得栩栩如生，松树的枝干苍劲有力，竹子的叶子疏密有致，梅花的五片花瓣清晰可见。
“林船长，”胡大海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三件，下官全要了。你开个价。”
林远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百两。”
胡大海愣了一下，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四百两？三件？”
“三件。”林远点头，“胡大人是自家人，草民不赚您的钱。成本价，再加上一点运费，四百两。”
胡大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显然没想到林远会开这么低的价格——按他那位“朋友”的估价，这三件至少值六七百两。四百两，等于白送。
“林船长，”胡大海的声音有点发哽，“这……这怎么好意思？”
“胡大人为朝廷操劳，草民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林远笑着说，笑容真诚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再说了，以后草民在广州做生意，还要靠胡大人多多关照。”
胡大海的绿豆眼红了。不是感动得哭，是那种“捡了大便宜”的兴奋和“这人真懂事”的满意混合在一起的红。他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四锭银子，每锭一百两，整整齐齐地摆在甲板上，银光闪闪的，刺得人眼睛疼。
“林船长，银子你收好。”胡大海把三件瓷器小心翼翼地包进他带来的那块布巾里，打了个结，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下官回去就跟沈万山说，让他好好招呼你。还有，你以后进广州，税费下官给你打点，能免的免，能减的减。”
林远抱拳：“多谢胡大人。”
胡大海抱着瓷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绿豆眼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林船长，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胡大人请说。”
“那个……那个罐子，岁寒三友的，下官想送给刘总督。”胡大海压低声音，“刘总督最喜欢松竹梅，下官要是送这个给他，他一定高兴。到时候，下官在总督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在广州的生意就好做了。”
林远心里一动——刘总督？两广总督刘大夏？那可是从一品的大员，比胡大海大十几级。要是能搭上这条线，他在广州就算站稳了。
“胡大人有心了。”林远又抱了抱拳，“那罐子送给刘总督，草民荣幸之至。”
胡大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瓷器下了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圆滚滚的背影在晨光中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肥猫。
陈婉儿从林远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胡大海远去的背影，小声说：“林大哥，那三件瓷器，真的只值四百两？”
林远笑了：“值六百两。我少报了两百两。”
“为什么？”
“因为这两百两，买的是他的‘尽心尽力’。”林远搂着她的肩膀，“你看着吧，以后咱们在广州，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找胡大海，他一定给办。”
陈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不怕他贪得无厌，以后天天来找你要？”
“不会。”林远说，“这种人，你给他好处，他知道感恩。你给多了，他反而怕你，怕你哪天把他收了贿赂的事抖出去。所以他会对你更好，把你当自己人，帮你办事，让你满意，让你舍不得抖他的料。”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弯弯绕绕真多。”
“这不是弯弯绕绕，”林远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人情世故’。你不懂。”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起来。
迭戈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拿着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胡子沾满了糕屑。
“哥，”迭戈含糊不清地说，“那个胖子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又来要东西了？”
“嗯。”
迭戈咽下嘴里的糕，撇了撇嘴：“这些当官的，一个个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比海盗还贪。海盗至少明着抢，他们笑着抢，抢完了你还得谢他。”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能不能小声点？被人听到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毛球也跟着吱吱叫，好像在说“就是就是”。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支线任务“结识沈万山”进度更新：胡大海好感度+20，当前总好感度45。获得“胡大海的承诺”：未来在广州的税费减免+引见沈万山+向总督刘大夏美言。奖励：广州贸易网络解锁进度50%。提示：宿主的情商策略成功，建议继续保持。】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送礼的艺术，不在于送得多贵，而在于送得恰到好处。让收礼的人觉得“这东西真好”，又觉得“这人真懂事”，还觉得“我欠他一个人情”——三样齐了，这礼就算送到位了。
陈婉儿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林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进广州？”
“明天。”林远看着珠江口的方向，江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广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明天一早，胡大海会派船来接咱们。”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片金色的江面，眼睛亮亮的。
“林大哥，”她说，“你说广州城里，有没有比桂花糕更好吃的点心？”
林远笑了：“有。肠粉、烧鹅、叉烧、虾饺、凤爪、艇仔粥……多到你吃不过来。”
陈婉儿咽了口唾沫，迭戈在旁边也咽了口唾沫，连毛球都咽了口唾沫——虽然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咽唾沫这事，它学得最快。
晨光洒在珠江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金色的绸带从广州城飘下来，飘到虎门，飘到圣玛利亚号的船头，飘到林远和陈婉儿的身上。
迭戈蹲在甲板上，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看着那片金色的江面，眼睛亮晶晶的。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广州有没有猴子能吃的点心？”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肯定有”。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买？”
毛球又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好像在说“你想得美”。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