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海國公之後，林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宴客，不是朝賀，而是收拾行李回廣州。陳婉兒問他︰“剛封了國公，不在京城多待幾天，急著回去做什麼？”林遠一邊往包袱里塞林海的尿布，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想岳父了。他在廣州一個人，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上次來信說膝蓋疼，走路上樓都費勁。咱們回去看看他。”陳婉兒的眼眶紅了，沒說話，轉身去疊林瀾的小衣服。
南海二號在虎門檢修了三天，換了新帆，補了船漆，裝了二十門新式火炮備用。達伽馬那仗打下來，船身有幾處擦傷，但問題不大，平松叼著煙斗在船塢里轉了三圈，說“沒事，鐵打的”。迭戈抱著毛球蹲在碼頭上看工匠們刷漆，毛球頭上戴著一朵新花，是陳婉兒早上給它戴的，大紅色的，在陽光下像一團小火苗。漆太刺鼻，毛球打了三個噴嚏，從迭戈懷里跳下來，跑到了棧橋盡頭。
船隊啟航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珠江口的風從東南方向吹來，不疾不徐，帆鼓得滿滿的。南海二號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從葡萄牙人手里繳獲的兩艘戰船——林遠挑了兩艘狀態最好的，修好了，刷了大明的旗幟，當護衛艦用。三艘船排成一字長蛇陣，劈波斬浪，一路南下。
林海第一次坐大船出海，興奮得在甲板上跑來跑去。他一歲多了，走路已經很穩當，但跑起來還是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剛學會飛的小鳥。毛球跟在他後面跑，一人一猴在甲板上繞圈，迭戈端著飯碗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喊“吃完飯再跑”。林瀾六個月大，躺在陳婉兒懷里的搖籃里，不哭不鬧，睜著那雙藍汪汪的眼楮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半個月後，廣州城的輪廓出現在海平線上。陳婉兒抱著林瀾站在船頭，遠遠地看著那片熟悉的岸線。她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咸咸的，帶著珠江口特有的泥灘味。她的眼眶紅了。
“林大哥，你看，廣州。”
林遠站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回家了。”
碼頭上，陳近南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色長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花白的發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膝蓋不好，站久了疼，但他不肯坐下，趙管事給他搬了把椅子，他擺擺手，把椅子推到了一邊。沈萬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灰藍色綢袍，綠豆眼眯成了一條縫，手里拿著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扇著。身後還站著王福、平松、梁師傅、余師傅，還有鐵廠和商館的一幫伙計，黑壓壓的一群人。
南海二號靠岸了，跳板搭好。林遠第一個走下來，腳踩在廣州碼頭的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走到陳近南面前，抱拳行禮，腰彎得很深。“岳父大人，小婿回來了。”
陳近南看著他，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遠的肩膀，手在微微發抖，但力道不輕。“好，回來就好。”他頓了頓，嘴角翹了起來，“海國公，老夫這輩子沒想到，還能當國公的岳父。”
林遠笑了。“岳父，在您面前，我永遠是您的女婿，不是什麼國公。”
陳近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婉兒抱著林瀾走下跳板，走到陳近南面前。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聲音哽咽，喊了一聲“爹”。陳近南看著女兒，看著她懷里的外孫女，看著她身後那個抓著陳婉兒衣角、藍眼楮滴溜溜轉的外孫，老淚縱橫。他伸出手，摸了摸林瀾的小臉，又摸了摸林海的腦袋。
“好，好。”他說了兩聲好，聲音沙啞，像喉嚨里塞了沙子。
林海仰著頭看陳近南，不怕生，伸手去抓他的胡子。陳近南的胡子花白，修剪得整整齊齊，林海抓了一把，揪下來幾根。陳近南疼得齜牙，但沒躲，反而笑了。“這小子，手勁大，像他爹。”
林瀾被陳近南接過去抱在懷里，小家伙不哭，睜著那雙藍眼楮看著外公，小嘴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陳近南低頭看著她，心都化了。“瀾兒，叫外公。”
林瀾吐了一個泡泡。
陳近南哈哈大笑。“還不會叫，沒事，以後慢慢學。”
沈萬山拄著拐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番，綠豆眼里全是笑意。“林老弟，你這回可風光了。海國公，嘖嘖，老夫在廣州混了幾十年，連個伯爵都沒混上。”
林遠笑了。“沈老板，要不是您幫忙，我哪有今天？鐵廠、商館、港口，哪一樣離得開您？”
沈萬山擺了擺手，但嘴角翹得老高。
當天晚上，陳近南在會館擺了二十桌酒席，請了廣州城的親朋好友來慶祝。菜是陳婉兒安排的，小紅帶著廚娘做的——紅燒肉、清蒸魚、蔥爆羊肉、白切雞、排骨蓮藕湯，還有林遠最愛吃的腸粉和叉燒。桌上擺滿了酒，紹興酒、米酒、高粱酒，什麼都有。
陳近南端起酒杯，站起來，環顧四周。他的腿不好，站不太穩，手撐著桌子，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看著林遠，看著女兒，看著外孫外孫女，眼眶又紅了。
“老夫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女兒嫁給了林遠。”他的聲音有點發哽，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當年他來找老夫，說要娶婉兒，老夫看他是個洋人，心里犯嘀咕。但婉兒喜歡他，老夫也就點了頭。沒想到，這個洋人，種了玉米，開了商館，建了船廠，打了葡萄牙人，封了海國公。老夫這輩子，值了。”
他仰頭把酒干了。
林遠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陳近南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岳父，小婿敬您。沒有您，就沒有小婿的今天。”
陳近南拍著他的肩膀，手還在抖。“別說了，喝酒。”
兩人干了杯，眼淚都掉下來了，但都在笑。
林海坐在陳婉兒腿上，手里抓著一塊排骨，啃得滿臉是油。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個小碟子，迭戈給它夾了幾塊肉，它用爪子捧著，小口小口地啃。沈萬山喝高了，臉紅得像關公，拉著林遠的手說︰“林老弟，鐵廠現在月產新式火炮五十門，供不應求。開花彈也備足了，夠你再打十次仗。”林遠笑了。“沈老板，別打仗了。造點農具、造點機器，讓百姓種地方便些，比造炮強。”
沈萬山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等葡萄牙人的事徹底了了，咱就改造農具。”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陳近南喝了不少酒，被趙管事扶著回了房間。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花白胡須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嘴角帶著笑。
“林遠，老夫以你為榮。”
林遠抱拳。“岳父，小婿也以您為榮。”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珠江上空，又圓又亮，像個銀盤子。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也帶著廣州城特有的煙火氣。陳婉兒靠在林遠肩膀上，看著那輪圓月，輕聲說︰“林大哥，爹老了。”
“嗯。”
“以後咱們多回來看看他。”
“好。”
林遠摟著她，看著天上的月亮。他心里想著，岳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婉兒，照顧好孩子們，把這個家撐起來。你當年信了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院子里桂花開了，香氣飄過來，甜絲絲的。遠處傳來珠江上的船號聲，聲音不大，但渾厚，像一頭老牛在暮色中哞叫。
海國公在廣州的宅子一直有人打理，陳近南派人定期打掃，院子里那棵桂花樹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花開得正盛。林海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著毛球，一人一猴從桂花樹下跑到魚池邊，從魚池邊跑到假山後，鬧得雞飛狗跳。林瀾躺在搖籃里，被小紅搖著，半睡半醒。
林遠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這個院子，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來廣州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是個沒有爵位的洋商人，帶著幾船貨，忐忑不安地來敲陳近南的門。陳近南沒有嫌棄他，把女兒嫁給了他，把生意交給了他，把信任給了他。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御賜的金牌，金牌上刻著“海國公”三個字。他把金牌貼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楮。
陳近南，你以我為榮，我也以你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