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三岁的生日赶在了一个晴好的秋日。京城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城飘金。海国公府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头茬淡了一些，但甜丝丝的，混着落叶的味道，像一坛刚开封的陈酒。林远一大早就起来了，蹲在厨房里跟小红一起揉面，说要亲手给儿子做一碗长寿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揉得满头大汗，面条切得有粗有细，有的像裤带，有的像牙签，有的还没下锅就断了。小红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国公爷，要不还是我来吧”，林远摇头，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条小心翼翼地码在案板上，像在摆弄一堆易碎的瓷器。
陈婉儿抱着林澜站在门口，看他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嘴角一直带着笑。林澜一岁半了，走路已经很稳当，说话也比林海同龄时清楚，已经会叫“爹爹”“娘娘”“哥哥”“毛毛”了。毛球听到“毛毛”，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林澜，吱吱叫了两声。林澜伸手抓它的尾巴，毛球没躲，让她抓着，尾巴在她手心里一甩一甩的。
林海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蓝色小袍子，头发还没梳，翘得像鸡窝。他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看到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条，皱起了小眉头。“哒哒，这是什么？”
“长寿面。爹爹给你做的。”
林海盯着那些面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林远脸上的面粉，嘴一咧。“哒哒，面好丑。”小红扑哧一声笑了，赶紧捂住嘴。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远瞪了儿子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长寿面煮出来的时候，面条断了好几截，汤里漂着面疙瘩，卖相确实不怎么样。林远把碗端到桌上，把林海抱上椅子。林海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哒哒，好吃！”林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真的？”
“真的。”林海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沾满了面汤。
陈婉儿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你做的，他当然说好吃。”
林远嘿嘿笑了。
吃完了面，迭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红豆汤圆、一碟桂花糕、一碗蒸蛋，还有几碟小菜。这是陈婉儿安排的，说是“过生日要吃甜的，一年都甜”。林海看到红豆汤圆，眼睛又亮了，伸手去抓，被陈婉儿轻轻拍了一下手。“用勺子。”
林海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嚼了两下咽下去了。“酿酿，甜！”陈婉儿笑了。“甜就多吃点。”
林澜坐在旁边的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迭戈给它夹了一个汤圆，它用爪子捧着，烫得在爪子里倒来倒去，像在耍杂技。林澜看着毛球，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围兜。
吃过早饭，林远把林海带到书房。书房是林远的禁地，平时林海只能在门口往里看，今天被允许进去，兴奋得在地上蹦了两下。书桌上铺着一幅世界地图，是林远最近新画的，比挂在墙上的那幅更大、更详细，标注了更多港口和航线。林远蹲下来，让林海的视线跟桌沿平齐，指着地图上的西班牙。
“林海，你看，这是爹爹的老家，西班牙。”林海趴在桌边，小手在地图上摸来摸去，摸到非洲的时候停下来。“哒哒，这是大象。”
“对，这是非洲，有大象、长颈鹿、狮子。”
林海又摸到印度。“这是咖喱。”林远笑了。“对，这是印度，有咖喱。”
林海的手继续往东，摸到了马六甲，停了一下。“这是船。”他说“船”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咿呀，而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他很熟悉的东西。林远看着儿子的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林海，你想不想有一本专门讲船和航海的书？”
林海抬起头，蓝汪汪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想。”
林远闭上眼睛。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本打开的书图标——
【林海“航海天赋”属性已激活，当前等级：初级。建议：提供儿童航海知识绘本，培养方向感、天文知识、船舶操作技能。兑换选项：《航海启蒙绘本》（图文并茂，含船只结构、海图识读、星座辨识等内容）。兑换条件：1000朝廷声望。是否兑换？】
林远心里疼得直抽抽。一千声望，他在朝堂上跟人吵了无数架、在海上打了无数仗才攒下来的。但他看着林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咬了咬牙。“兑换。”
系统叮的一声，金光一闪，林远的手里凭空多了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是硬皮的，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艘大船，船帆鼓满，船头劈开海浪，浪花飞溅。画册的边角圆润，纸张厚实，翻开来，每一页都画满了图——船只的剖面图、帆索的走向图、海图上的航线和标注、星座的形状和名称、海洋生物的种类和习性。图旁边配着简单的文字，字迹大而清晰，还有拼音标注，像为林海量身定做的。
林海接过画册，翻到第一页，是一艘大船的剖面图。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的桅杆。“哒哒，这是什么？”
“这是桅杆，挂帆用的。船就是靠帆吃风才能跑。”
林海又指着船舵。“这呢？”
“这是舵轮，掌舵用的。转左，船向左拐；转右，船向右拐。”
林海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要问好几遍。林远不厌其烦地解释，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林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婴儿椅上爬下来，扶着桌腿走到林远旁边，仰着头看哥哥手里的画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船……船……”林澜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爹”，不是“娘娘”，是“船”。陈婉儿站在门口，听到女儿说出这个字，愣了一下。
林远也愣了一下，蹲下来，把林澜抱起来。“澜儿，你说什么？”
“船。”林澜又说了一遍，更清楚了，还伸手指着画册上的大船。
林远的心像被人捧在了手心里。他抱着林澜，看着林海趴在桌边翻画册，听着窗外院子里桂花树上的鸟叫，深吸了一口气。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林远想了想。“我小时候，我爹给我画了一张海图。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画的。用炭笔在牛皮纸上画的，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我的第一张海图。”
“你那时候多大？”
“比林海大一点，四五岁。”
陈婉儿笑了。“你们林家的男人，都一个样。”
林远也笑了。“不是林家的男人，是海的男人。”
毛球从桌上跳下来，蹲在画册旁边，歪着脑袋看图上的船，伸出爪子去摸。迭戈赶紧把它抱起来。“毛球，别摸，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就看看”。迭戈把它抱走了。
当天晚上，林海不肯睡觉。他抱着画册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星座那一页，指着图上的北极星问林远。“哒哒，这是什么星？”
“北极星。在海上，晚上看到它，就知道北边在哪儿。”
林海又指了指南十字星。“这呢？”
“南十字星。在南半球，用它找南边。爹爹去过南半球，那里没有北极星，只有南十字星。”
林海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他翻到船只结构那一页，把画册摊在床上，用手指点着船身的每一个部分。“这是船头，这是船尾，这是桅杆，这是帆，这是舵轮，这是锚。”一口气说下来，一个都没错。林远愣住了。他今天只教了一遍。他蹲在床边，看着儿子。“林海，你记住了？”
林海点了点头，翻到船只结构那一页，把画册摊在床上，用手指点着船身的每一个部分。“这是船头，这是船尾，这是桅杆，这是帆，这是舵轮，这是锚。”他指着锚的图，又看了看林远。“哒哒，这是锚。船停了，扔下去，就不跑了。”
林远看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光芒温暖——
【林海“航海天赋”提升，当前等级：中级。学习速度：200%。解锁新技能：船舶结构识读、基础海图解读、星座辨识。提示：此子天赋异禀，建议系统培养。推荐下一阶段课程：天文导航、气象观测、航海仪器使用。】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中级了。三岁，中级。他三岁的时候还在海边捡贝壳。他把画册从林海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看。”林海不依。“再看一页。”林远摇头。“明天看十页。”
林海嘴一瘪，要哭。陈婉儿走进来，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海儿乖，明天看。娘给你讲故事。”
林海钻进被窝，抓着陈婉儿的衣角。“娘讲什么？”
“讲花木兰的故事。”陈婉儿坐在床边，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叫花木兰……”林海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画册还攥着，不肯松。陈婉儿讲完了花木兰，低头一看，林海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画册的边角。她把画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他掖了掖被角。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陈婉儿走出来，关上门，靠在他肩膀上。“这孩子，像你。”林远搂着她。“也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
陈婉儿想了想。“我小时候喜欢算盘。我爹教我打算盘，打到手指起茧。”
林远笑了。“那你比我厉害。我小时候只会捡贝壳。”
月光洒在走廊上，桂花香飘过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林远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林海三岁了，该给他请个先生了。不是教四书五经的先生，是教航海的先生。
第二天一早，林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边的画册。画册还在，他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自己看了起来。迭戈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林海坐在床上翻画册，笑了。“海哥儿，你比国公爷小时候还迷航海。”林海抬起头。“迭戈叔叔，你见过爹爹小时候？”迭戈想了想。“见过。你爹小时候跟你一样，天天往码头跑，看船，看海。有一回差点掉进海里，被一个老水手捞了上来。”
林海眼睛亮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爹就学会游泳了。游得可好，比鱼还快。”
林海从床上跳下来。“我也要学游泳！”
迭戈被他的认真吓了一跳。“行行行，等天暖和了，带你学。”
陈婉儿从门口走进来，把林海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先把脸洗了，把饭吃了。学游泳的事，下午再说。”林海挣扎着要下来。“我不吃饭！我要学游泳！”陈婉儿把他放在地上，瞪了他一眼。“不吃饭没力气，没力气学不会游泳。”林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乖乖跟着她去洗脸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笑了。他走到书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在纸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不是大明号那样的巨舰，是一艘小船，适合初学者操控的练习船。他打算找人造一艘，放在天津港的内湾里，等林海大一点，带他去学操舵。画完草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想起林海翻画册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船”时那种确定的语调，想起他在海图上一眼就认出了马六甲。
林海，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出海。去爹爹去过的地方，去爹爹没去过的地方。海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