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通商章程定下来的那个秋天，林远决定带林海去天津港学操舵。陈婉儿一开始不同意，说林海才四岁多，连筷子都拿不稳还学操舵，万一掉海里怎么办。林远说天津港的内湾水浅，淹不死人，再说了他在旁边看着，不会出事。陈婉儿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但让他多带几个人。
林海听说要学操舵，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圈，蹦得毛球都眼晕。他拉着林远的手问：“爹爹，我能开大船吗？”林远说：“先开小船，开好了再开大船。”林海点头，跑回屋里收拾他的“行装”——罗盘、星图、花生，还有毛球。
毛球被他从树上拽下来，塞进包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毛球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吱吱叫着挣扎。林海按住它的头。“毛球，跟我去学开船。你帮我看着方向。”毛球不挣扎了，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爪子拍了拍林海的手，好像在说“行吧”。
迭戈骑着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毛球的包袱——包袱里除了毛球还有几颗花生。毛球从包袱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但爪子里还攥着一颗花生不肯松。唐·路易斯已经走了，霍金斯和范·德维尔也走了，去天津的路比前几次安静多了，只有马蹄声嗒嗒嗒地响在官道上，和风吹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天津港的内湾在码头东边，是一处被防波堤围起来的水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波纹都没有。水深不到一人高，清澈见底，能看到海底的沙子和贝壳。这里是林远特意让人留出来给新手练船用的，平时没什么船来，只有几只海鸥在防波堤上蹲着晒太阳。
小船系在栈桥边，是林远专门找人造的，长两丈，宽五尺，桅杆矮矮的，帆小小的，船舵小小的，连锚都是小小的，像个玩具。林海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小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爹爹，这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学的。学会了，才能开大船。”
林海点头，松开陈婉儿的衣角，跑上栈桥。迭戈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林海没摔，稳稳当当地跑上了栈桥，站在小船旁边，踮着脚尖往船舱里看。
林远把他抱上船，放在舵轮前面。舵轮是铜的，小小的，林海两只手才能握住。他踮着脚尖，用力转舵，船头缓缓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林海的手心全是汗，舵轮滑了一下，他赶紧握紧。
“爹爹，往哪边转？”
“看着前面。船头偏左了，就往右转；偏右了，就往左转。船要直着走。”
林海点了点头，盯着前方，用力转舵。船头偏右了，他往左转；偏左了，他往右转。船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在水面上爬。迭戈在岸上喊：“海哥儿，你走的是S形！”林海不理他，继续转舵。
毛球从包袱里钻出来，蹲在船舷上，歪着脑袋看林海操舵，尾巴一摇一摇的。一个浪打过来，小船晃了一下，毛球差点滑下去，爪子抓住船舷，吱吱叫着爬了上来。
陈婉儿站在岸上，手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林澜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海里看，小嘴里喊着“哥哥加油”。林洋被小红抱着，也在看，嘴里吐着泡泡。林远站在栈桥上，看着林海操舵，嘴角带着笑，但眼睛一直盯着船，一刻没离开。
林海转舵转累了，手酸了，松开舵轮，甩了甩手。船失去了控制，开始打转。林海慌了，伸手去抓舵轮，没抓住，船又转了一圈。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船舷才站稳。毛球从船舷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腿，好像在说“别怕”。
林远在岸上喊：“稳住！别慌！舵轮往左打！”林海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舵轮，往左打。船慢慢不转了，船头对准了前方。
“爹爹，我不转了！”
“好！直着走！”
林海盯着前方，用力握着舵轮，船走得比以前直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不像蛇了。迭戈在岸上喊：“海哥儿，比刚才好多了！”林海笑了，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小船猛地一晃，林海没站稳，整个人往船舷边倒去。他抓住了舵轮，但舵轮滑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他的身子继续往船舷边倾斜，眼看就要掉进水里。毛球从船舷上跳起来，用爪子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往后拽。林海被拽了一下，身子往回倒，一屁股坐在了船舱里。
岸上的人吓得脸都白了。迭戈冲上了栈桥，林远已经跳进了水里。水不深，只到林远的腰，他几步就冲到了小船边，把林海从船舱里抱出来。
林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没哭。林远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林海搂着林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我是不是很笨？”
林远愣了一下。“不笨。爹爹第一次掌舵的时候，把船开进了沙滩，卡了一整天，被爷爷骂了一顿。”林海抬起头，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迭戈。”
迭戈在岸上点头。“真的。你爹当年比你还笨。”
林海破涕为笑，搂着林远的脖子不放。毛球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林远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林海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没事没事”。陈婉儿站在岸上，手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林澜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娘娘，哥哥掉水里了？”
“没有。哥哥被爹爹接住了。”
林澜点了点头，继续踮着脚尖往海里看。
林远把林海抱上岸，放在栈桥上。林海的裤子湿了，鞋子也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汤鸡。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爹爹，我明天还要学。”
陈婉儿走过来，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林海脸上的水。“明天不学了，先歇几天。”
“不嘛，我明天还要学！”林海拉着陈婉儿的手，使劲摇。
陈婉儿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让他学。他喜欢。”
陈婉儿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再学。但得多派几个人看着。”
当天晚上回到北京，林海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讲他今天学操舵的事。“娘娘，我差点掉进海里了！毛球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拽回来了！”他用手比划着，毛球蹲在桌角，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吱吱叫了两声。
林澜睁大眼睛看着毛球。“毛球好厉害！”
毛球挺起了胸脯，尾巴翘得老高。林洋在摇篮里被吵醒了，哇哇哭了两声，陈婉儿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他又睡了。
林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海碗里。“多吃点，长力气。舵轮太重了，你转不动。”
林海抓起排骨啃了起来，啃得满脸是油。“爹爹，我以后要开大船。开大明号。”
林远笑了。“好，开大明号。”
陈婉儿看着这对父子，叹了口气。“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林海啃完排骨，放下骨头，用袖子擦了擦嘴。“娘娘，等我开了大船，带你去西洋。去爹爹的老家。”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娘等着。”
月光洒在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林海在屋里睡熟了，手里还抓着罗盘，毛球蜷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
林澜也睡了，手里还抓着那面小镜子。林洋在摇篮里被小红摇着，半睡半醒。林远低头在陈婉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要去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