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满一周岁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海国公府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涂了一层油，花苞还没开，但香气已经藏不住了，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雨水的潮湿，像一壶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林远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厨房里跟小红一起揉面——他说要给林洋做一碗长寿面。小红拦不住，只好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碗、递双筷子，嘴里念叨着“国公爷您轻点揉，面硬了不好吃”。
陈婉儿抱着林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远满手面粉的样子，笑了。“林大哥，你给林海做长寿面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面条切得有粗有细，有的像裤带，有的像牙签。林海还说你做的面好丑。”林远头也不抬，继续揉面。“林洋不会嫌丑。林洋乖。”
林洋在陈婉儿怀里，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嘴里吐了一个泡泡。他不爱哭，不爱闹，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眼睛，乖得像一只安静的小猫。陈婉儿说他“随你，闷葫芦”，林远说“闷葫芦好，闷葫芦省心”。
林海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蓝色小袍子，头发还没梳，翘得像鸡窝。他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爹爹，今天弟弟过生日？”
“嗯。周岁。”
“那有没有蛋糕？”
林远愣了一下。蛋糕？大明哪来的蛋糕。他想了想，说：“有长寿面。爹爹做的。”林海看了看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条，皱了皱小眉头，没说话，跑了。林澜跟在后面，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小袄，手里抓着一朵从花圃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差不多了。她跑到厨房门口，学着林海踮脚尖往里看，看不到，又跑回去了。
毛球蹲在桂花树上，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鸡。它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正好溅在从树下经过的迭戈脸上。迭戈抹了一把脸，抬头瞪它，毛球假装没看到，低头舔爪子。
长寿面煮出来的时候，面条还是断了好几截，汤里漂着面疙瘩。林远把碗端到桌上，把林洋从陈婉儿怀里接过来，让儿子坐在自己腿上。林洋看着碗里的面条，眨了眨蓝眼睛，伸手去抓。陈婉儿赶紧把他的手按住。“用勺子。”她拿起小勺子，舀了一点面汤，吹了吹，送到林洋嘴边。林洋张嘴喝了，咂了咂嘴，又张嘴。陈婉儿又喂了一口。林海趴在桌边看着，说：“弟弟好乖。我小时候吃面，糊了一脸。”林澜也跟着说：“我小时候也糊一脸。”林远说：“你现在也糊。”林澜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碗里是空的，还没盛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过长寿面，抓周的重头戏开始了。陈婉儿在地上铺了一块红布，把抓周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笔、墨、纸、砚、算盘、银锭、书、剑、罗盘、尺子、剪子、线团，还有一把小木枪，是林远让广州铁厂的工匠做的，黄铜的枪管，木头的枪托，亮闪闪的。林海蹲在旁边，看着那把木枪，眼睛亮了。“爹爹，这个是什么？”
“枪。西洋的枪，小孩子玩的。”
林海伸手想去摸，被陈婉儿轻轻拍开了。“别动，这是给弟弟抓的。”林海缩回手，嘟囔了一句“弟弟又不会开枪”。
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红布旁边，歪着脑袋看着那些东西，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它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罗盘，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把木枪上，伸爪子想去摸，被迭戈一把抓了回来。“别动，这是给洋哥儿抓的。”毛球缩回爪子，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
林洋被陈婉儿放在红布中间，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放进花丛中的小猫。他眨了眨蓝眼睛，看了看周围——林远蹲在左边，陈婉儿蹲在右边，林海趴在前边，林澜趴在左边，毛球蹲在后边。他被围了一圈，有点紧张，嘴一瘪一瘪的，没哭。陈婉儿轻声说：“洋儿，去，抓一个。喜欢什么抓什么。”
林洋低下头，看了看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然后开始爬。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爬两步退一步的爬，而是那种慢悠悠的、像乌龟散步一样的爬——他爬到算盘面前，停下来，坐直了。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算盘的边框。算盘是红木的，边框光滑，珠子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又摸了摸算盘珠，手指拨了一下，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清脆得像有人在敲小鼓。
他愣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他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然后他一把抓起算盘，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陈婉儿愣了一下。“算盘？”她看了看林远，林远也愣了。林海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看林洋。“弟弟要当账房先生。”林澜也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弟弟要算账。”
陈近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到林洋抱着算盘不撒手，笑得合不拢嘴，白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是昨天从广州赶到北京的，膝盖还是不好，走平路还行，上下台阶得扶着扶手。但他不肯让人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今天林洋周岁，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新袍子，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林洋面前，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洋儿，你喜欢算盘？”林洋抬起头看着外公，眨了眨蓝眼睛，把算盘举高了，像是在说“给你”。陈近南接过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噼里啪啦响。林洋笑了。
陈近南的眼眶红了。“好好好，林家的账本有人继承了。像你娘，像外公。”他把算盘还给林洋，摸了摸他的头。林洋抱着算盘，不撒手。
毛球从旁边跳过来，蹲在林洋面前，爪子里攥着那颗花生——它攥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吃。它把花生递到林洋面前，吱吱叫了两声。林洋看了看花生，又看了看毛球，松开算盘，伸出小手，接过花生。毛球松了口气，退后一步，蹲在旁边看着。
林洋把花生塞进嘴里啃。花生是生的，硬邦邦的，他啃不动，啃了半天只啃掉一点皮。他皱着小眉头，把花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进去，继续啃。陈婉儿笑了，从他嘴里把花生掏出来。“洋儿，这个不能吃，这个是毛球给你的礼物。”她把花生放在桌上，林洋看着花生没了，嘴一瘪，要哭。毛球赶紧从桌上把花生叼过来，又塞回林洋手里。林洋不瘪嘴了，继续啃。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猴子，成精了。”
沈万山从广州派人送来了贺礼——一箱银锭、一匹云锦、一对玉如意。随箱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林老弟，恭喜。铁厂的事别操心，产量又翻番了。”胡大海派人送来一箱银锁片，大大小小几十个。郑方派人送来一把短刀——没开刃的，刀鞘上刻着“郑方赠”三个字。林阿凤从漳州赶来，翻墙进来的，把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小红又吓了一跳。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风尘仆仆，左耳上的银环换了一对更大的。她走到正厅，看到林洋抱着算盘坐在红布上，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小子，你爹会航海，你娘会办学，你会算账。林家出人才。”林洋被戳了一下，皱着小眉头，没哭。
林阿凤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林洋手里。“姐送你的。好好戴着，别弄丢了。”林洋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姐，这太贵重了。”林阿凤摆了摆手。“贵重什么？我乐意。”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陈婉儿面前，拉着她的手。“妹子，你辛苦了。三个孩子了，身子要紧。”
陈婉儿眼眶红了。“姐，我没事。”
林阿凤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翻墙出去的，动作利落，小红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叹了口气。
宴席摆在正厅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菜是小红带着厨娘们做的——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盘饺子。陈近南坐在主位上，林远坐在他旁边，陈婉儿坐在林远旁边，三个孩子依次排开。林海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林澜坐在婴儿椅上，面前摆了一个小碗和一把小勺子；林洋坐在陈婉儿怀里，手里还抱着算盘，不撒手。
陈近南举起酒杯，看着林远。“林远，三个孩子了。你辛苦了。”
林远连忙举杯。“岳父，您辛苦了。”
两人干了杯。陈近南放下酒杯，看着林洋。“洋儿，外公等你长大，帮你管账。”林洋听不懂，眨了眨蓝眼睛，把算盘举高了。陈近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海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林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毛球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迭戈给它夹的几块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林洋在陈婉儿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抱着算盘，小嘴微张，口水流了陈婉儿一肩膀。陈婉儿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桂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鼓的了，再过几天就要炸开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林洋抓了算盘，以后是个会算账的。林家三兄妹，一个航海，一个胆大，一个算账。挺好，各有所长，谁也抢不了谁的饭碗。
陈婉儿走出来，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在想什么？”
“想孩子们。林海爱航海，澜儿胆子大，洋儿会算账。以后林家，海陆空都齐了。”
陈婉儿笑了。“什么海陆空，你就胡说。”
林远搂着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桂花快开了，香气已经在酝酿了，甜丝丝的，像这个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