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第二天，林遠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廣州城還在睡夢中，珠江上只有幾艘早起的漁船，船頭的燈籠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閃爍。他站在南海二號的船頭，手里拿著一份俘虜名單，借著船艙里透出的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俘虜了八百多人，其中葡萄牙顧問三人，海盜頭子黃天明，還有他手下的幾個頭目。鄭方說“夠砍頭了”，林遠說“不急，先審審”。
陳婉兒從船艙里走出來，披著一件外衣，頭發還沒梳，手里端著一碗熱姜湯。她把碗遞給林遠，自己靠在船舷上，看著還在睡夢中的廣州城。“林大哥，那些俘虜你打算怎麼處置？”
林遠喝了一口姜湯，辣得嘶了一聲，咽下去了。“送回北京，交給陛下。”
“又獻俘？”
“嗯。這次不是獻俘，是獻賊。”
陳婉兒想了想。“有什麼區別？”
“獻俘是獻外國將軍，獻賊是獻本國海盜。海盜是大明自己的事，跟葡萄牙人不一樣。”林遠把碗還給她，“陛下看到黃天明被抓了，就知道南海太平了。百姓知道海盜被剿了，就敢出海做生意了。”
陳婉兒點了點頭。
鄭方的船靠了過來，跳板上走下來三個人，穿著灰色的囚衣，腳上戴著腳鐐，走路嘩啦嘩啦響。黃天明走在最前面，花白頭發亂成一團，臉上還有干涸的血跡，但他的眼楮很亮，亮得像兩團鬼火。他走到林遠面前，抬起頭，看著林遠的眼楮。“你就是海國公？”
林遠點頭。
黃天明笑了，笑得很蒼涼，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老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殺過人，放過火，搶過船，睡過女人。這輩子值了。栽在你手里，不冤。”林遠看著他的眼楮。“你在海上混了三十年，就沒想過做點正經生意？”黃天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正經生意？老子年輕的時候做過，被官府欺負，被豪強壓榨，活不下去了才下海。你問我為什麼不做正經生意？你問問那些官老爺，他們給過我們正經活路嗎？”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黃天明，你的罪，朝廷會審。但你的手下，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被騙的，有些只是窮得沒飯吃才跟了你。這些人，我會替他們求情，發配到西北種地，給條活路。”黃天明盯著林遠看了好幾秒鐘，眼眶紅了。“你……你替他們求情？”
“他們是海盜，但也是大明的百姓。能救一個是一個。”
黃天明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倔強地抬起了頭。“海國公，你要是能給他們一條活路，老子在九泉之下也記你的好。”
林遠沒說話，朝鄭方點了點頭。鄭方揮了揮手，水兵們把黃天明押回了底艙。
葡萄牙顧問被單獨關押。三個人都是中年人，棕發，灰眼楮，穿著葡萄牙軍服，但軍服已經破爛不堪。他們縮在底艙的角落里，看到林遠走進來，渾身發抖。林遠用葡萄牙語說︰“你們不用怕。我不會殺你們。”
為首的葡萄牙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你……你想怎麼樣？”
“送你們去北京，交給我們皇帝處置。我們皇帝仁慈，不會殺俘虜。你們會在西北種地。”林遠蹲下來，“你們的國王曼努埃爾一世，派你們來南海煽動海盜，破壞大明的海上貿易。這件事，你們認不認？”
為首的葡萄牙人低下了頭。“我們是奉命行事。國王說，只要切斷大明的海上貿易，西班牙就得不到東方的貨物，西班牙的國力就會衰退。葡萄牙就能趁機奪回海上霸主的地位。”林遠冷笑了一聲。“海上霸主？你們的國王，還做著這個夢。”
葡萄牙人不再說話。
三天後，船隊從廣州出發，北上回京。這次林遠沒有騎馬，坐的是南海二號。陳婉兒也在船上，懷里抱著林洋，旁邊坐著林海和林瀾——她在廣州打完仗後，派人回北京把孩子們接了過來。林海第一次坐大船出海，興奮得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林瀾跟在他後面跑。林洋被陳婉兒抱著，睜著藍汪汪的眼楮看著海面，嘴里吐著泡泡。毛球蹲在桅桿上，被海風吹得眯著眼楮，爪子里還攥著那顆花生——已經硬得像石頭了，它還是不肯扔。
一個月後，船隊到達天津港。從天津到北京，又走了三天。押著八百多名俘虜，隊伍浩浩蕩蕩，從正陽門一直排到午門。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踮著腳尖往里看。一個老太太從籃子里掏出一顆白菜，掄圓了砸在黃天明的囚車上，菜葉子炸開，汁水濺了他一臉。黃天明閉著眼楮，一動不動。
午門廣場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皇帝朱佑樘坐在正中間的高台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杏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如冠玉。他的臉色比去年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蕭敬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拂塵，花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林遠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臣林遠，奉旨剿賊。海盜頭目黃天明及以下官兵八百余人，盡數押到。請陛下驗看！”
皇帝站起來，走到高台邊上，看著那些跪在廣場上的俘虜。八百多人，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塊灰色的地毯鋪在金磚地面上。他的目光從俘虜身上掃到黃天明身上，從黃天明身上掃到林遠身上。
“海國公，你又立了大功。”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听得很清楚。“朕記得，你前年獻俘了達伽馬，去年獻俘了阿爾瓦雷斯，今年又抓了海盜。大明的海，被你守住了。”
林遠叩首。“陛下洪福齊天，臣不過是盡了本分。”
皇帝笑了。“你這個人，總是謙虛。”他轉過身，看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諸位愛卿，海國公林遠，自來到大明，獻玉米紅薯，建鐵廠，開天津港，三次擊敗葡萄牙艦隊，一次剿滅海盜。功勛卓著，朕心甚慰。”劉健站在文官隊列里，沒說話，但拱了拱手。謝遷搖著折扇，笑眯眯的。馬文升拍了一下大腿。
獻俘大典結束後，皇帝把林遠叫到後殿，賜茶。茶是龍井，清香淡雅。林遠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皇帝坐在他對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
“海國公，那些葡萄牙顧問，你打算怎麼處置？”
“陛下，臣想讓跟阿爾瓦雷斯和達伽馬一樣，發配到西北種地。他們在葡萄牙是軍人，在大明就是勞動力。西北地廣人稀，需要人開荒。”林遠頓了頓，“他們也是人，也能干活。讓他們種玉米、種紅薯，為大明治荒。”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你總是心善。”
林遠抱拳。“臣不是心善，臣只是覺得，殺人不是本事，讓人活著才是本事。”
皇帝笑了，笑得很輕。“你這個人，總是有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行，準了。那些俘虜，全發配到西北，歸你管。”
林遠磕頭謝恩。
從皇宮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北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城北到城南，像一條躺在地面上的銀河。林遠騎在馬上，慢悠悠地往回走。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海國公府門口，陳婉兒抱著林洋站在燈籠下，林海牽著她的衣角，林瀾抱著毛球的尾巴。燈籠的紅光把陳婉兒的臉照得像一塊溫潤的紅玉。看到林遠下馬，林海松開衣角跑過來，抱住了林遠的腿。“爹爹！”
林遠蹲下來，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林海，爹爹把海盜抓來了。”
林海仰著頭，藍汪汪的眼楮亮晶晶的。“爹爹厲害！”
林瀾跑過來也抱住了他的另一條腿。“爹爹，毛球想你了。”毛球從林瀾懷里跳出來，蹲在林遠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吱吱叫了兩聲。
林遠一手抱起林海，一手抱起林瀾，肩膀上蹲著毛球，走進了院子。陳婉兒抱著林洋跟在後面。門關上了，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葡萄牙人這回應該徹底老實了。達伽馬在西北種地，阿爾瓦雷斯在西北種地，這三個顧問也將去西北種地。葡萄牙國王就算想報復，也得等他種出新艦隊來，那至少是幾年後的事了。幾年後，他的船更多了，炮更好了，盟友更強了。怕什麼。
他走進正廳，把林海和林瀾放下，從陳婉兒懷里接過林洋，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林洋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皺著小眉頭，嘴一癟一癟的，沒哭。桂花開了，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槐樹頂上，又圓又亮。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