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学堂新校区落成后没几天，林远正准备带着全家去天津港住几天，让林海再练练操舵，宫里就来人了。这次不是小太监传话，是萧敬亲自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手里拿着一卷黄绫。林远接过一看，不是圣旨，是皇帝的手谕——“海国公，速速入宫，有要事相商。”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帝最近身体还不错，朝堂上也算平稳，有什么要事？他把手谕揣进怀里，换上官袍，骑马进了宫。
乾清宫的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黑色小帽，手里端着一杯西洋参茶。看到林远进来，他放下茶杯，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海国公，朕找你来，是为皇长子的事。”
林远心里更紧了。朱厚照？这孩子最近没惹什么事吧？上次见他还是在御花园里拿着望远镜看鸟，西班牙语又进步了不少，没听说逃课。“陛下，皇长子怎么了？”
皇帝叹了口气。“他十五了。该议婚了。”
林远愣了一下。议婚？哦，对。朱厚照虚岁十五了，搁在大明朝，皇长子这个年纪议婚确实是正当时。他想起朱厚照那张虎头虎脑的脸，想起他穿着皱巴巴的蟒袍蹲在地上斗蛐蛐的样子，想起他用西班牙语说“quiero ser un gran emperador”时的认真劲儿。这孩子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可在大明朝的规矩里，他已经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陛下，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朕跟他提了几次，他都不接话。昨天朕直接问他，有没有中意的姑娘。你猜他怎么说？”皇帝放下茶杯，看着林远，“他说‘我想娶个会西班牙语的’。”
林远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赶紧收敛笑意，咳嗽了一声。“陛下恕罪。臣不是笑皇长子。臣是觉得……皇长子这个要求，挺特别的。”
“特别？”皇帝看着林远，“朕也觉得特别。满朝文武的女儿，会琴棋书画的多的是，会西班牙语的一个都没有。他跟朕说这话，八成是跟海国公你学的。”林远赶紧站起来抱拳。“陛下明鉴，臣教皇长子西班牙语，是为了让他了解海外之事。臣没教他以此择偶。”皇帝摆了摆手，“坐下坐下。朕没怪你。朕只是觉得，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林远重新坐下。“像臣？”
“像你一样不安分。”皇帝叹了口气，“他小时候，朕让太傅教他四书五经，他坐在椅子上像坐在钉板上。你来了之后，他学西班牙语，学地理，学算术，比谁都坐得住。他心里装的，不是四书五经，是你在海图上画的那些地方。”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陛下，皇长子心里装的世界大。这不是坏事。”
“朕知道不是坏事。”皇帝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朕只是不知道怎么给他议婚。他不想娶不认识的人。朕也不想逼他。所以，朕想让你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林远领了旨，从乾清宫出来，转去东宫找朱厚照。朱厚照正在东宫的书房里，不是坐着，是趴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幅世界地图，是林远画的那幅，边角已经卷了，被他用镇纸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远，眼睛一亮。“海国公！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从西班牙到大明，哪条航线最近？”
林远蹲下来，看着他画的航线——从西班牙加的斯港出发，穿过直布罗陀，绕过好望角，经过印度洋，穿过马六甲，最后到广州。航线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走向是对的。“殿下，这条路是对的。但臣建议在印度卡利卡特停靠补给，不然中间太长了，淡水不够。”朱厚照点了点头，在卡利卡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朕记住了。”
林远在旁边坐下。“殿下，陛下让臣来问问您——议婚的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朱厚照放下炭笔，坐起来，盘着腿。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蟒袍，但袍子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墨渍。他的头发有些乱，翼善冠歪在一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海国公，朕不想娶一个不认识的人。朕想娶一个能跟朕说话的人。”他顿了顿，“不是那种只会说‘殿下圣明’的人。是那种能跟朕聊西班牙语、聊海图、聊海外的人。”
林远看着他。“殿下，您说的那种人，大明朝未必没有。只是不在您面前。”
朱厚照眼睛亮了一下。“那在哪里？”
“在更远的地方。”林远拍了拍膝盖，“殿下，您可以先见见那些大臣家的姑娘。不喜欢，再换。陛下说了，不逼您。”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海国公，您说这话的时候，像朕的爹。”林远也笑了。“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凑合。”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东宫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海国公，您当年是怎么认识夫人的？”
林远想了想。“臣在广州做生意，认识了她的父亲。她父亲觉得臣可靠，就把她许给了臣。”
“那您喜欢她吗？”
“喜欢。见第一面就喜欢。”
“为什么？”
林远想了想。“她聪明，胆子大，不怕事。臣跟她说海上的事，她听得懂。臣跟她说远方的路，她愿意走。臣在大明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臣身边。”
朱厚照转过身，看着林远。“朕也想找那样的人。”
林远笑了。“殿下，您会找到的。”
从东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林远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朱厚照趴在窗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炭笔，像是在窗沿上画着什么。他想起朱厚照那句话——“朕想娶一个能跟朕说话的人。”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懂事。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不是一个被人安排的婚姻，而是一个能一起看海图的人。林远翻身上马，马蹄声嗒嗒嗒地响在长安街上。
回到海国公府，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教林澜认字。林海蹲在旁边看毛球剥花生，毛球剥得很认真，壳掉了一地。看到林远进来，陈婉儿放下笔。“陛下找你什么事？”
“皇长子议婚的事。陛下让我去问问他的意思。”
“他怎么说？”
林远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他说‘想娶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
陈婉儿愣了一下。“那他想娶什么样的人？”
“能跟他聊西班牙语、聊海图、聊海外的人。”林远喝了一口茶，“他还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陈婉儿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教林澜认字。“你是怎么说的？”林远笑了。“我说，你聪明，胆子大，不怕事。我说海上的事，你听得懂；我说远方的路，你愿意走。”
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林远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一个能跟你说上话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林海从旁边抬起头，“爹爹，娘娘，你们在说什么？”陈婉儿松开林远的手，低头给林海整了整衣领。“在说，等你长大了，也要找一个能跟你说上话的人。”林海想了想。“那我要找一个能跟毛球说话的人。”毛球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爪子里还攥着花生，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谁能跟我说话”。林海认真地说：“毛球，你跟我说话就行。”毛球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把花生递了过去。林海接过花生，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毛球。毛球接过花生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人一猴并排蹲在桂花树下，像两个老朋友。陈婉儿看着这一幕，笑了。“这孩子，以后找对象怕是不容易。”林远搂着她的肩膀。“不容易就不容易。找对了人，比找得快重要。”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桂花开了，香气飘过来，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朱厚照会找到他想要的那个人。一个能跟他聊西班牙语、聊海图、聊海外的人。那个人可能在深宫里，可能在江南水乡里，可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厚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等。等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