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南繞行的第三天，海面呈現出一種幾乎靜止的平滑狀態。沒有風浪，沒有涌浪的起伏，船身在一種近乎穩定的傾斜角度下持續地向前推進，明輪拍水的聲音在連續幾天的航行中已經變成了一種不需要特別注意的底色。南海二號的甲板上方的天空是均勻的灰白色，雲層不高不低，像一枚被反復壓平過的舊書頁正在用它自己的厚度測量它與海面之間的距離。林海在舵樓里值完了上午的班，把舵輪固定好之後走回了自己的艙室。
艙室在舵樓下方的一間小隔間里。門一推開，迎面是一股混雜著舊海圖紙頁氣味、干透了的鹽漬氣息和幾天前風暴中滲進來的殘余潮氣的復合味道。房間不大，約莫三尺寬，靠牆的木架上釘著一個帆布做的雜物袋，袋口敞著，邊緣被反復開合磨出了毛刺。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靴底的細沙在門檻邊沿磕了兩下，然後走進去，在床板邊沿坐下來，把那扇窄小的舷窗推開了一道縫。窗外的光線涌進來時帶著一層被雲層過濾過的、均勻的柔白色，落在桌面上那幾樣已經被他拿出來擺成一排的東西上。
最左邊的是那根信天翁羽毛。羽毛被保存得很好——羽軸筆直，羽片邊緣完整，銀灰色的色調在從舷窗透進來的柔白光線里泛著一層極淺的冷光。他用手指沿著羽軸輕輕摸了一下，羽軸表面的觸感干燥而硬挺，邊緣微微向下卷曲的弧度保持著它從信天翁翅膀上自然脫落時的姿態。
緊挨著羽毛的是兩片刻紋陶片。大的那片來自菠蘿島的沙灘，邊緣圓潤，斷面呈淺赭色，表面那道弧形的暗紋在光線里微微凹下去，像一個被反復觸摸過的舊坐標正在用它自己的凹陷測量它與手指之間的距離。小的那片來自更早的礁石島，邊緣同樣被海水打磨得光滑，色澤略深，斷面呈現出更細膩的質地。他把兩片陶片並排放著，邊緣對齊，讓那片較大的與較小的在同一個平面上相鄰鋪開。它們之間的顏色差異被雲層過濾後的光線映出來，像兩枚來自不同年輪的舊樣本正在用自己的色溫落差測量它們之間的出水深度。
最右邊的是那幅樹皮海圖的臨摹稿。他用炭筆在草紙上復刻了樹皮上的全部刻痕——弧線、圓圈、短橫線和那道螺旋形的刻痕。他花了兩個晚上才臨完，筆觸比原圖稍重一些，但每道弧線的弧度都保持著原圖的節奏。他把草紙展開平放在桌面上，把羽毛和陶片依次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重新坐下來，看著桌面上那幾樣東西。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了那幅樹皮海圖的臨摹稿。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道螺旋形的刻痕上——線條從中心點開始向外旋轉，旋轉的方向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他之前沒有在意過，但他現在凝神看了幾息。他拿起炭筆，在桌角空白的紙面上臨了一遍那道螺旋的走向，畫完之後把筆放下。那道螺旋從他筆下延伸開來時帶著一種熟悉的力度走向，沿著同心的弧度緩慢張開，像一枚正在被水浸透的舊標記正在用自己的紋理測量它與紙張邊緣之間的距離。
林海擱下炭筆。他拿起那幅樹皮臨摹稿，側過手腕，讓從舷窗漏進來的光線以斜角落在紙面——螺旋形刻痕的線條被側光照出陰影，在紙面上投下一道轉動的暗影，像一個緩慢錨定的周期，正借著這道斜光測量它與前幾段航程之間那道未被畫出的轉角。他把臨摹稿放在桌面上，又拿起菠蘿島采集的那顆幼果——果皮未完全膨大，頂端的葉片已經展開了，葉片從中心向外呈螺旋狀排列，每一片新葉都從前一片葉片的基部偏移約一百三十七度角，他之前沒注意過這個角度，但現在他把幼果放在桌面上側光觀察，發現葉片之間那道轉動的角度的確與樹皮海圖上的螺旋刻痕使用的旋向一致。
林海放下幼果，翻開了航海日志。他的拇指捻著紙頁的邊沿，翻到最新一頁，在頁面中央停了片刻，然後落筆寫下一行字，字跡比平時略慢一些，像是在把自己的判斷落在紙面上之前多復核了一道力度︰“太平洋有自己的記號。菠蘿葉片的螺旋走向與樹皮海圖上的螺旋刻痕一致。不是巧合。等我學會讀。”他寫完這行字之後又看了一遍，確認每個詞都落到位了，才合上日志，把它放回桌角的固定位置。
毛球從門框邊沿的暗影里走進來。它沒有發出聲響，但林海感覺到門框邊緣的光線變化了——毛球蹲在門檻與地面之間的夾角處，背靠著門框的邊沿，爪子里依然空著，尾巴搭在門檻邊沿垂下來。它看著林海剛才擺放那幾樣物品的動作，從羽毛到陶片到臨摹稿，從臨摹稿到幼果，從幼果到日志里的那行字，每一個步驟都被它安靜地看完了。它安靜地蹲在那里，像一艘正在緩慢收纜的舊拖船正在用它自己的靜止測量它與碼頭之間的剩余間距。
林海把羽毛、陶片和樹皮臨摹稿收進那只帆布袋里。他的手指在觸到羽毛羽軸的尖端時停頓了片刻，然後把它放進了袋子的最內側位置。他站起來，走出艙室，關上了門。舷窗的光線從門縫里漏出一線窄窄的亮條，落在那只被擱在床板邊沿的幼果上，把它的葉片邊緣照出一道淺金色的弧線。陽光在葉片間投下的暗影隨著時間的移動緩慢地偏轉著，像一個正在被緩慢校準的舊角度正在用它自己的旋轉測量它與下一段航跡之間的偏移量。
甲板上的光線比艙室里亮一些，雖然雲層依然覆蓋著大部分天空，但偏南繞行後船首方向與晨光之間的夾角比幾天前更小一些，陽光從雲層邊緣的裂縫間漏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道不均勻的光帶。林海走到船舷邊，手搭在木欄上沿。他把手伸進口袋，指腹踫到了那幅樹皮海圖的臨摹稿邊緣，紙頁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上來，帶著被體溫焐出的溫熱。
毛球從艙室方向跟了出來，穿過甲板，在距離林海約莫兩步遠的位置蹲了下來。它的尾巴在甲板面上緩緩擺動著，幅度不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它蹲坐的位置與船舷邊沿之間的那道夾角，是否也與那個螺旋形符號保持著相同的偏差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