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後的河岸台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霧氣貼著地面鋪開，從河岸方向一直漫到台地中央，把已經立好的木樁下半截裹在里面，只露出樁頂那一截在灰白色的霧氣上方持續可見的輪廓。工匠們還沒開工，鐵匠的爐子剛被生起來，火苗在霧氣中形成一團持續的暖色光暈，映在爐子周圍幾步遠的範圍內，把地面上一小片被反復踩實的土面照出了清晰的輪廓線。
首領來的時候沒有走沙灘方向。他從台地南側的灌木叢里走出來，深色長袍的下擺被晨露打濕了一截，顏色比干燥部分深了一個色號。他的腰間掛著那把改造過的短刀，刀柄朝後，刀鞘貼著後腰的位置，像是已經被佩戴過太多次之後形成的固定角度。他的左手提著一只草編的袋子，袋身不大，約莫兩只手掌並攏的尺寸，袋口用細麻繩扎著，里面裝著幾塊烤過的魚干和幾塊干玉米餅——餅面上還殘留著被烤制後形成的深褐色焦痕，邊緣處有被反復翻動過的痕跡。
他走到台地中央那排已經立好的木樁旁邊停下來。第一根倉庫的木樁和第一根碼頭的木樁之間隔著約一丈的距離，兩排樁子像兩道被平行寫入地面的坐標線，在霧氣中保持著穩定的間距。他低頭看了一眼兩根樁子的位置和方向，然後蹲下來，蹲在兩根樁子之間的空隙上，把草編袋子放在腳邊，從腰後抽出那根短木枝——林遠認出了那根木枝，是他上次在台地上畫地界線時用的那一根，削過的一端還保留著淺白色的斷面。
他用木枝的尖端在兩根樁子之間的土層上畫了一個半圓。半圓的弧線從東側的第一根倉庫樁基開始，經過兩樁之間的正中位置，收束在西側的第一根碼頭樁基附近。弧線的曲率不大，像是一個被壓扁的圓，直徑約莫一臂的長度。他畫完半圓之後在弧線的南端畫了一條波浪線，波浪線的走向從半圓的東南角開始向東偏南方向延伸，末端微微上翹，像是海岸線在海灣入口處形成的弧形輪廓。
他畫完之後把木枝放在半圓與波浪線之間的空地上，抬起頭來，面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段話。他的語速不快，每個詞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用平穩的節奏把一段已經被反復思考過的內容完整地放出來，不需要中途停頓來組織語言。
哈桑蹲在台地邊緣的灌木叢旁，在听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翻譯道︰“他說，他知道剛才那艘白帆船是你們那邊來的人。他說，那個方向的人來了一次，就會來第二次。”
哈桑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下一句的句法結構是否能夠被完整地轉譯成中文，然後繼續翻譯道︰“他願意跟你在谷口這片地上形成一個共同使用的關系——他用本地人的身份幫你站住這塊地，你用你帶來的東西幫他維持這片區域的補給線。”
林遠蹲在首領對面。他的膝蓋擱在晨霧未散的濕土上，深藍色棉袍的下擺鋪在腳邊的地面上，邊緣被露水浸濕了一小截，顏色比干燥部分深了一個色號。他听完翻譯之後沒有立即回答，側過頭朝台地南側的河岸方向看了一眼——河水在晨光里持續流淌，水面被日出後的光線照出一層持續的淺金色反光，反光帶的邊緣貼著河岸的碎石層，持續地向前推進。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來，從地上撿起首領放在半圓與波浪線之間的那根木枝。
他在沙地上畫了一條線。線條從首領畫的半圓東側邊緣出發，與那條波浪線保持平行，向東延伸了約莫一臂的長度，末端停在台地邊緣一塊被夯實過的土層上。兩條平行線之間隔著一道約莫兩指寬的帶狀區域，像是被兩道線段共同框出來的一條走廊。然後他在這條帶狀區域內畫了一排短豎線，從東到西排列，每一道豎線的長度相等，間距相等，一共畫了六道。
他畫完之後把木枝放回半圓與波浪線之間的原位置，抬起頭來，面朝首領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尾音落在晨霧正在消散的河岸台地上，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同行並排。你守地面上的人，我守地面上的事。我帶來的東西分你一半。”
哈桑把這段話翻譯過去的時候，首領沒有立即回應。他蹲在原地，目光從那條被畫出的平行線上開始移動，沿著帶狀區域內的六道短豎線逐道看過去，像是在用自己的視線為那道被框出來的走廊做一次完整的數據確認。他看到最後一道豎線之後，目光移回林遠臉上，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哈桑听完之後翻譯道︰“他說——他在山脊那邊的人也會知道這件事。以後從谷口到山脊的路，兩邊的人都會同時守著。誰從外面來，都會先看到兩邊的標記。”
林遠听完之後沒有追加確認。他從蹲姿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過程中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完成了整段蹲姿後關節重新適應直立狀態的自然回應。他朝台地東側那排已經立好的倉庫木樁方向走了幾步，在第二根樁子旁邊蹲下來，用手掌沿著樁身的垂直方向摸了一圈。樁身的木料在晨霧消散後的持續日照中保持著穩定的溫度，表面被刨子刮過之後形成的細密紋理在他掌心的接觸下形成一組均勻的觸感反饋。他摸完一圈之後站起來，朝首領的方向說了一句，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倉庫和碼頭都要建。建完之後你那邊的人過來，不管從山脊還是從谷地過來，都可以在倉庫旁邊休息。補給線從谷口到山脊，兩邊各管一段，中間交接的地方也各管一段。”
首領蹲在兩根樁子之間，听完之後把木枝從地面上撿起來，沿著那道半圓的弧線又描了一遍。這一次他描得比第一遍深了一些，弧線的兩端延伸到了兩根樁基的邊緣之外約半掌的距離，像是在為這道共同使用的區域做一次確認後的邊界加固。他描完之後站起來，把木枝插回腰後，提起腳邊的草編袋子，從里面取出兩塊魚干和幾塊玉米餅，放在第二根倉庫木樁的旁邊——不是遞給林遠，是放在樁基與地面之間的空隙處，像是一個被提前確認過的補給品存放點。
他放好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遠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沿著來路朝灌木叢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在台地被夯實的土層上留下一個輪廓清晰的鞋印，邊緣整齊，間距均勻，像是用持續的落點記錄這條從台地中央到灌木叢入口之間被反復確認過的路徑。他走到灌木叢入口處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補了一句。哈桑翻譯道︰“他說——以後每次來，都會帶東西。不空手來。”
毛球蹲在台地邊緣的灌木叢根部，面朝首領離開的方向。它在首領的身影消失在灌木叢之後把耳朵從朝前的方向收了回來，恢復到平常的角度。它的尾巴沿著灌木根部的干土面鋪開，尾尖停在離爪痕約一掌寬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被畫在土層上的半圓和波浪線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案，並處于可被持續追蹤的狀態，以等待下一次西班牙船隊出現在同一片海域時，被同一組觀察者以相同的精度重新讀取和確認，並確認為什麼這片土地已經不再是一塊沒有被主人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