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走了十二天，海面上的白浪花终于稀疏了一些。第十三天清晨，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逆风憋了十二天终于望见陆地的痛快劲：“右前方！海岸线！秘鲁谷口到了！”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正赶上第一缕日光从东边海平线上冒出来。远处的海岸线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深绿色的轮廓，低矮的丘陵从海面上缓缓隆起，植被覆盖的山脊线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深绿色光泽。海湾入口处两道伸入海中的浅色礁石在日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礁石上密密麻麻蹲满了海鸟，灰白色的羽毛连成一片，在晨光里像一层覆盖在石头上的旧雪。大明号偏转船首朝海湾入口驶去，南海二号跟在右后方约莫五十步的位置，两艘船的帆都被南风吹得鼓出饱满的弧度，航速从三点三节提到了四节出头，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变得平稳了一些，桅杆在天空里划出的弧线也跟着宽了半圈。
大明号靠上码头的时候，林远站在船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系缆桩。那排木桩还是老样子——深棕色的树脂涂层被海水泡了五年，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褐，涂层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盐渍，但桩身依然挺直，没有倾斜也没有开裂。木桩之间的缆绳扣环上系着几根旧绳头，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码头后方的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还在老位置挂着，十七颗兽牙被日光照得泛着骨白色的光，在晨风里轻轻转动。
他走下跳板的时候，首领已经站在地界线旁边了。
首领今天穿的那件深色长袍跟上次见到的是同一件，下摆处那块三角口子还在，深色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腰间系着那根植物纤维搓成的粗绳，兽骨挂饰挂在绳结右侧，十六颗兽牙在晨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皮肤深棕，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头发全白了，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板还是直的，站姿跟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时一模一样——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起，看着船靠近的方向。
他站在地界线旁边，就是当年他放第一块界石的位置。脚下的沙地上画着一幅新的地界图，线条比上次画的时候深了一些，像是刚画上去不久，用树枝在沙地上反复描过几遍。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原来的地界线从河岸台地东端到西端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南侧是商站的使用范围，北侧是部落的土地。这次的新图在横线的东端多画了一段——从原来东端界石的位置往东延伸了约莫三步远，末尾加了一条短竖线，竖线的高度约莫一指长，代表新建的柴棚位置。新画的线条比原来的浅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东端延伸段的起始位置刚好压着原来界石的边缘，把旧线和新线连在了一起。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等林远看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从林远身后侧出来，蹲在沙地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柴棚建在地界线外侧半步的位置，方便雨季之后把湿柴晾干。等春天的时候再移回来。”
林远蹲在沙地上看着那幅图。地界线东端延伸出去的那段距离约莫三步，柴棚的短竖线画在延伸段的末端，跟原来的地界线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他站起来，走到地界线东端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沙土。沙土被踩得很实，表面有一层薄壳，底下是松软的沙质层，踩上去陷下去约莫半指深就触到了硬底。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摸出炭笔，蹲回沙地图旁边，在柴棚位置画了一个方框——约莫一臂宽、两臂长的长方形，长边与地界线平行。他在方框旁边加了一条小竖线，代表柴棚的柱子位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首领蹲在方框旁边看了很久。他用手指在方框的边沿描了一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描完之后在方框的东北角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方框的东边靠着一块大石头，那边地势高一些，雨水从坡上流下来不会淹到棚子里。柴棚的柱子可以立在那块石头旁边，省一根桩。”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方框东北角的位置。那块大石头约莫半人高，从沙土地里露出来，表面被日光照得发白，石面平整，顶部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是被雨水冲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石面——石头稳稳地嵌在地里，晃不动。他蹲下来在方框的东北角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柱子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石”字。写完之后他站起来，对哈桑说：“跟他说，柴棚按他说的位置建。柱子用石头旁边那根，其他的从商站仓库里取备用的木桩。棚顶用干芦苇铺两层，中间夹一层树皮，跟仓库屋顶一样的做法。”
哈桑把话翻译过去之后，首领点了点头。他蹲下来，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几粒干玉米放在方框的南侧边缘上，一粒一粒地排着，排了四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界线北侧的位置，从地上捡了一块浅灰色的石头放在北端界石旁边——那块界石是当年他放的，深灰色，跟新放的浅灰色石头并排放着，一深一浅，颜色分明。
林远蹲在方框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四粒干玉米。他站起来，从自己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铃——是船上带的，准备用来跟沿途部落交换的——放在方框的北侧边缘上，跟首领排的那四粒玉米隔着方框相对。铜铃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铃身上的纹路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放好之后站起来，对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柴棚建好之后，铜铃挂在棚子门口，下雨的时候能听见响，知道棚子还在。”
首领蹲在铜铃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铜铃的铃身上轻轻碰了一下。铜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声音被海风吞了大半，但余音还在空气里颤了一瞬。他收回手，站起来，面朝商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仓库门框上的兽牙挂饰在晨风里轻轻转着，十七颗兽牙依次闪过骨白色的反光。他转回头来，看着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铜铃留在这里。他明天带人来立柱子，三天之内把柴棚搭起来。等春天雨季结束的时候，他再来检查一遍。”
林远点了点头，把炭笔收回腰间。他站起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遍——从东端的柴棚方框到西端的界石，横线在沙地上画得笔直，两端各有一个标记，东端是方框和铜铃，西端是两块深浅并排的石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蹲在方框旁边，把别针放在方框南侧边缘的正中间，针尖朝东，指向柴棚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对哈桑说：“今天把备忘录的最终稿再核对一遍。明天签字之前，把地界线上的每一块界石位置重新量一遍，确认跟图上的标注一致。”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沙地上，用炭笔在柴棚方框旁边补了一个小标记。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面朝商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仓库门框上的兽牙挂饰还在风里轻轻转着，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林远站在地界线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柴棚方框里的铜铃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四粒干玉米在方框南侧边缘排成一列，玉米别针搁在方框正中间，针尖朝东，指向那块半人高的石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商站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前的日光里渐渐远了。毛球从大明号的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码头的系缆桩顶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地界线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系缆桩顶上垂下来，尾尖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柴棚立柱到签字仪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