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签完之后，阿尔瓦拉多带着三个见证人上了船，巴拿马方向的单桅船缓缓驶出秘鲁谷口的海湾，灰白色的帆布被南风吹得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船身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海湾入口的方向。林远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帆影缩成海平线上一个极小的灰点，才转过身来。
首领已经在地界线东端站着了。
他没有等阿尔瓦拉多的船走远就开始了。林远走下码头的时候，首领正蹲在地界线东端的柴棚方框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深灰色的石头。石头约莫拳头大，表面被河水冲得光滑，棱角处圆润，颜色比周围的浅色沙土深了好几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灰黑色光泽。他把石头放在方框的东南角上，也就是柴棚最外侧那根柱子旁边，用脚掌把石头底下的沙土踩实，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石头的位置，确认跟方框的边线对齐了，才转身朝西边走去。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看着首领一步一步往西走。首领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出去约莫半步宽，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踩在沙土地上稳稳当当的。他走到原来那块东端界石的位置——就是当年他放的第一块深灰色石头——停下来，蹲下身子，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块新的石头。这块比刚才那块略小一些，形状更扁，表面有一道浅色的石纹从中间斜穿过去。他把新石头放在旧石头的旁边，两块石头并排靠着，中间隔了约莫一指宽的缝隙。他放好之后站起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继续往西走。
哈桑蹲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兽皮图，图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界线的每一个标记旁边打着小钩。他数着首领放下的石头——东端第一块已经放好了，现在正放第二块。他把炭笔夹在指缝里，低声对林远说：“国公爷，首领放石头的间距跟原来地界线上那些界石的位置是一样的。每一块都对着原来的位置，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看着首领的背影在沙土地上一步一步往西走。他的深色长袍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腰间那串兽骨挂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十六颗兽牙依次闪过骨白色的光。他走到原来的第二块界石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从布袋里摸出第三块石头放在旧界石旁边。第三块石头比前两块都小一些，形状不太规则，一头尖一头圆，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尖端延伸到中部。他把石头放好之后站起来，用手掌在石头顶面按了一下，确认石头嵌稳了，然后继续往西走。
他一路走一路放，每到一个旧界石的位置就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新石头，放在旧石头旁边。新石头的颜色跟旧石头一样，都是深灰色，材质也相同，都是从河床里捡来的扁平石块，被水冲得光滑圆润。每一块石头的大小和形状都不太一样——有的扁有的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表面带着浅色的石纹，有的表面有一两道浅浅的裂纹——但每一块的颜色和质地都一致，放在旧石头旁边的时候能看出来是同一类东西，新旧之间的区别只在石头表面的光泽度上，新石头比旧石头亮一些，石纹更清晰。
他放到第五块的时候，林远站起来跟了上去。他沿着地界线往西走，步子比首领快一些，走到首领旁边的时候首领正好蹲在第五块旧界石旁边放新石头。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去，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新石头——这块比前面的都厚一些，形状接近方形，顶面平整，底面微微凸起——放在旧界石旁边。他把石头放好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继续往西走。
林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地界线一前一后地走着，首领在前，林远在后，中间隔了约莫三步的距离。首领走到第六块旧界石旁边蹲下来放石头的时候，林远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从布袋里摸出石头，放在旧界石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石头的顶面，确认石头嵌稳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首领继续往西走。
走到地界线中点位置的时候首领停下来了。第七块旧界石就在他脚边，是一块偏扁的灰色石头，表面被海风吹了五年，颜色比当年浅了一度，棱角处磨得更圆润了。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新石头。这块是布袋里剩下石头中最大的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并在一起那么大，形状不太规则，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有一道天然的石纹绕了一圈，像是一条细线把石头分成了上下两截。他把这块石头放在旧界石旁边，放得很正，石头的宽面朝南，窄面朝北，跟地界线的走向垂直。他放好之后站起来，用手掌在石头顶面按了两下，确认石头稳稳地嵌在沙土里，然后退后一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站定了。
他站在地界线中点处，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土地上，又短又斜，贴着地界线的走向铺开。他的脸被日光照着，颧骨处的皮肤粗糙发红，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板还是直的，站姿跟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时一模一样。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缓，每个字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
哈桑从后面走上来，蹲在林远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今天放上去的石头，以后每年雨季过后他会来看一遍。如果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地界就没有变。如果石头被人动过了，他会沿着地界线重新放一遍。”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首领放下的那些石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七块新石头放在七块旧界石旁边，每一块都对着原来的位置，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新石头和旧石头并排靠着，颜色一样，材质一样，只是光泽度差了一度——新石头亮一些，旧石头暗一些。每一块新石头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但每一块都稳稳地嵌在沙土里，用手掌推一下推不动，用脚踩一下也不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每年也会派人来看。雨季过后派商站的人沿着地界线走一遍，检查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如果石头被人动过了，他会让人把石头重新放回去。”
首领听完哈桑的翻译之后点了点头。他蹲下来，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界线中点那块最大的新石头上面。是一枚贝壳，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浅白，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他把贝壳放在石头顶面的正中间，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贝壳贴在石面上不会掉下来，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息。
林远蹲在那块最大的新石头旁边，看着石头顶面上那枚贝壳。贝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壳面的纹路细密，裂纹从壳口延伸到中部，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铜铃——是船上带的备用品，跟柴棚门口挂的那枚是一对——放在贝壳的旁边。铜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铃身上的纹路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放好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在首领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地界线中点处，面朝地界线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土地上，一长一短，贴着地界线的走向铺开，在中间的位置交叠了一小块。地界线上的七块新石头和七块旧界石并排排列着，从东端一直延伸到西端，每一块都对着原来的位置，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新石头上的贝壳和铜铃在地界线的正中间，被午后的日光照着，贝壳泛着浅白色的光，铜铃泛着暗金色的光，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那块最大的新石头上面，安安静静地守着地界线的中点。
首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看了一眼。十七颗兽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被海风吹得轻轻转动。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来，朝地界线西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出去约莫半步宽，深色长袍的下摆在沙土地上轻轻扫过，留下一条极浅的痕迹。林远站在地界线中点处，看着首领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一步一步往西走，走到西端界石旁边蹲下来，把布袋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块石头放在西端界石的旁边，然后站起来，面朝东方的方向看了一息，转身朝坡地的方向走去。
林远蹲在地界线中点处，把那枚铜铃从石头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铜铃的铃身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刚才放在石头上的时候被石面的棱角蹭的。他用指腹在划痕上摸了一遍，确认不影响铃舌的震动，然后把铜铃放回石头上，跟贝壳并排摆着。他站起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遍——七块新石头和七块旧界石并排排列着，从东端一直延伸到西端，像一列沉默的标尺，把商站的使用范围和部落的土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钉在了沙土地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仓库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毛球蹲在仓库门框顶上的横木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地界线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横木上垂下来，尾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今天到明年雨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