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的那天，广州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雨点子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把桂花树的叶子和树干都洗得发亮。林远蹲在书房里把那封从阿留申寄来的信拆开的时候，窗纸外面的雨声密密地织成一片，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种灰蒙蒙的安静里头。信封是厚棉纸做的，路上走了将近四个月，纸面被潮气浸得发皱，边角处磨出了一层薄毛，封口处的火漆印被雨水泡过又干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褐。他把信封拆开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纸粉，在指腹上蹭了蹭才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有三张，比上一封又长了一些，折成三折，折痕整齐笔直，像是用尺子压过的。纸面上的字迹还是林海的手笔，横平竖直，收尾处干净利落，但比前几封信多了一分沉稳，笔画之间的间距宽了一些，落笔的力道也更均匀了。第一张信纸写的是矿区的近况——探槽在入冬前挖到了底部，矿脉的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了约莫两百步，含铜率在百分之七到九点三之间波动，越往深处品位越高。他附了一幅新的地质剖面图，矿脉在图上呈倾斜状向下延伸，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六个钻探点的深度和含铜率数据，每一条线都画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第二张信纸写的是过冬的准备。他在避风岛上已经把木屋扩建了一间，新加的部分用当地木材做骨架，外层覆盖防水布和树皮，屋顶压了石板，屋内砌了一个更大的石砌火塘，烟道从屋顶侧面伸出去，用石头围着，防止火星溅到干草上。柴火备了足足两垛，一垛在木屋后面，一垛在矿区的中转棚里，都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水布，边缘用碎石压住。干粮储备够五个人吃四个月，主要是干鱼、熏肉、块根干和玉米面，分装在麻布袋里，吊在木屋的横梁上，防潮防鼠。他在信末附了一张物资清单，从干粮到药品到工具到备用帆索，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当前存量和预计用量。
第三张信纸写的是冬季营地建设方案。他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林远蹲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营地选址——他选在避风岛南端的那片平地上，背靠山体，面朝东南，门前有一条淡水溪流经过，地势比海滩高出约莫一丈，不会被涨潮淹到。第二部分是木屋结构——用当地木材做骨架，墙体用双层木板夹干苔藓，中间填碎木屑，屋顶用防水布加树皮加石板三层覆盖，门窗朝南开，门口砌一个石砌台阶。第三部分是过冬计划——从入冬到开春，五个人轮流值守，两人一组，一组在矿区继续钻探，一组在营地维护设施和储备物资，每半个月轮换一次。方案末尾附了一句话，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如果这个冬天能扛过去，明年开春就能在矿区持续作业一整年。”
林远蹲在书桌前面把三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抓了个轮廓。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矿区剖面图的时候用手指在图上沿着矿脉的走向描了一遍，读到物资清单的时候在每一项后面点了一下头，读到方案末尾那行小字的时候停了一息。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想，蹲在书桌前面把三张信纸并排摆着，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外面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雨点子砸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把叶面洗得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被雨水打得微微歪向一侧，顶端那簇新叶收拢了，贴着茎秆，像是在躲雨。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被雨点子打得一下一下地颤着。它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么蹲着，雨水从桂花树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的背上，把它的毛打湿了一片。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他把三张信纸叠好放在桌角，从桌角的木盒里取出一张裁好的棉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他蹲下来，拿起那支羊毫中楷，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开始写。
回信写了两行。
第一行——“方案可行。”
第二行——“缺什么物资列清单，我让余师傅给你打。”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墨迹在棉纸上洇开一层极细的晕边，干了之后泛着温润的墨光。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糯米浆糊粘紧，封口处盖上私章，朱红色的印泥在封口上洇开一圈极细的晕边。他把信封搁在桌角晾着，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雨点子砸得沙沙响，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被雨水打得一下一下地颤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信封从桌角拿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贵。”
阿贵从门房那边跑过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路。林远把信递过去，说了一句：“加急，送到阿留申。托马六甲的商船转。”阿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进雨里，蓑衣在雨幕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