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上船之后的第三天,深色帆船第三次靠了过来。
那天午后刮的是偏东风,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云,被日光从底下照得泛着一层暖金色的边,日头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整片海面照得明暗分明。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先看到的,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前两次都稳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那艘船从东南方向来的时候帆吃得满,船身压着浪走,尾迹拉得又长又直,像是专门赶着过来的。
大明号减速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半里的时候各自收了帆,哈桑喊话过去,桨手把船撑过来,靠在大明号的右舷。为首那人从船舷边沿翻上来的时候,腰间那串珊瑚圆片比上次又多了一枚,总数约莫十二三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每一枚都被海水磨得光滑。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人——高个子和矮个子,手里各抱着两捆用干海草扎好的东西。他们把东西放在甲板上,退后一步,面朝大明号的几个人看了一遍。
为首那人蹲下来,把干海草解开。里面是珊瑚片和贝壳挂饰,珊瑚片约莫四十来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巴掌宽,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每一片都被海水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珊瑚片被按照大小和颜色分成了三排,从大到小排着,颜色从深到浅排着。贝壳挂饰约莫十来串,每一串用细麻绳穿着五六枚贝壳,贝壳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深褐不等,壳口处都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珊瑚片和贝壳挂饰看了一遍。他从腰间取下一件东西。
是一枚玉佩。
约莫巴掌大小,白玉质地,颜色温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羊脂光泽。玉佩的正面雕着盘龙纹,龙身盘成一个圆,龙首在圆心的位置微微凸起,龙尾收在边缘处,鳞甲和爪子的纹路雕得极细,每一片鳞都单独凿出来,在光下能看出深浅分明的层次。玉佩的背面平整,只有一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篆书,笔画工整,收尾处干净利落。玉佩的边缘处磨得圆润,摸上去手感温润,像是被手掌盘了很多年。
朱厚照把玉佩搁在甲板上,推到那人面前。
那人蹲在甲板上,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他先把玉佩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正面看了龙纹的每一道刻线,背面看了那一行篆书,翻到侧面看了边缘的圆润弧度,然后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遍。玉佩在日光的照射下透出一层温润的光,里面的玉质均匀细腻,没有杂质也没有裂纹,龙纹的线条在透光的时候显出一种半透明的层次感。他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把玉佩放下来,搁在甲板上。他从自己腰间取下那串珊瑚圆片,把最大的一枚从串上解下来,放在玉佩旁边。然后他转过身去,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一句话。矮个子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贝壳挂饰和一个用海螺壳打磨成的小圆片。他把这两样东西搁在甲板上,退后一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
那人蹲在甲板上,用手指点了点三样东西——一枚最大的珊瑚圆片,一串贝壳挂饰,一个海螺圆片——然后指了指玉佩。三样东西在甲板上排成一列,从大到小,从深到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串最大的珊瑚圆片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圆片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深红,表面光滑,边缘处被磨得圆润,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他把圆片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但也能看出被海水长时间冲刷过的痕迹。他把圆片放回甲板上,又拿起那串贝壳挂饰看了一遍——五枚贝壳,大小从中间向两边依次缩小,颜色从浅白到深褐不等,壳口处的裂纹一道一道地排着。他把贝壳挂饰放回去,最后拿起那个海螺圆片翻看了一遍——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浅粉,表面被磨得光滑,螺壳的纹路还隐约看得出来,从中心向边缘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新鲜劲。
“海国公,他换东西的规矩是对方拿出什么他就推什么回来。不讨价还价。”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他蹲下来把那枚玉佩翻看了一遍——正面看了龙纹的每一道刻线,背面看了那一行篆书,翻到侧面看了边缘的圆润弧度。他把玉佩放回甲板上,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您这枚玉佩在京城值二百两。在这儿换了一串珊瑚。”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串最大的珊瑚圆片从甲板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圆片约莫拇指盖大小,重量很轻,攥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表面的光滑和边缘的圆润摸上去很实在。他把圆片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一遍——珊瑚的纹理在透光的时候显出一种半透明的层次感,颜色从深红过渡到浅粉,像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珊瑚挂饰从腰间解下来,把那枚最大的圆片穿进细麻绳里,重新系回腰间。圆片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碰在衣服的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深红色的珊瑚圆片,然后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陛下说,成交。玉佩归你,珊瑚归他。”
那人蹲在甲板上,把那枚玉佩从甲板上拿起来。他翻到正面看了龙纹的每一道刻线,又翻到背面看了那一行篆书,然后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皮绳。皮绳约莫一臂长,用某种动物的皮革搓成,表面被汗水和日头浸得发黑,绳身上有几处磨得发亮的地方。他把玉佩穿进皮绳里,在胸前端正了位置,然后把皮绳在颈后系紧。玉佩垂在他胸前,白玉的温润光泽跟他黝黑的皮肤形成深浅分明的对比,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系好玉佩之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掌心朝内,手指并拢,按在玉佩的位置,停了一息才收回来。朱厚照站在甲板上,把那人按胸口的动作看了一遍,然后也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两个人隔着甲板的宽度相对站着,一个胸前挂着白玉盘龙纹的玉佩,一个腰间别着深红色的珊瑚圆片,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息。
那人转过身去,面朝自己船舱说了一句话。矮个子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木匣,跟上次那只差不多大小,四角用铜皮包着,匣盖上用竹钉钉着。他把木匣搁在甲板上,退后一步。那人蹲下来把木匣的竹钉一颗一颗地撬开,掀开匣盖。匣子里铺着一层干海草,草层中间夹着几样东西——一块颜色深绿的石头,表面带着细密的蜂窝状凹坑;一小袋干种子,颜色深褐偏黑;还有一束用细麻绳扎着的干草,颜色深紫。他把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甲板上排成一列,然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这是回赠。绿石头是河滩上捡的,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种子是去年收的,种下去能长一种藤,结的果子能吃;干草是他们那边山上采的,烧起来烟小,能驱蚊。跟上次那批不一样——这批的种子是今年新收的,出芽率比去年高。”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他把那块绿石头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上次那块深色的更重一些,表面的凹坑密而均匀,颜色深绿偏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灰绿色粉末,粉末细腻,沾在指腹上拍不掉。他把石头放回去,拿起那袋种子隔着树叶包摸了摸——种子颗粒饱满,比上次那批大一些,硬度也更足。他把种子放回去,最后把那束干草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干草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跟上次那批差不多,但味道更浓一些,像是同一类植物在更干燥的地方生长之后留下的更浓缩的气味。他把三样东西放回木匣里,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哈桑翻译道:“陛下说,东西收下了。下次来的时候,朕让人带中原的丝绸和瓷器来。你们那边的人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换。”
那人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他转过身朝自己船舷边沿走去,走到船舷旁边停了一步,侧过身来,面朝站在甲板角落里的阿吉看了一息。阿吉站在哈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面朝那人看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人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翻过船舷回到自己船上。四个人拿起桨,把船从大明号的右舷撑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五步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尾的桨叶搅起的白色尾迹从大明号旁边延伸出去,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渐渐散开的波纹。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深红色的珊瑚圆片,圆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跟杏黄色便服的布面形成深浅分明的对比。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胸前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玉佩已经跟着那艘船走了。他按了一息,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的玉佩换了一串珊瑚。朕在地图上画过这片海,但没有在船上跟人换过东西。今天换了一回,比画图有意思。”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木匣的匣盖重新盖好,竹钉按进孔里,然后把木匣递给旁边的老周收进货舱。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下次来的时候他们会带更多的人来。那个阿吉到了广州之后,您让他看看咱们的船厂和铁厂。他看完了,他父亲就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了。”
朱厚照站在甲板上,把腰间那枚珊瑚圆片又摸了一下,然后面朝船首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走到船舷边沿,面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回去之后要把这枚珊瑚画下来。画大一些,挂在乾清宫的墙上。旁边写上——‘戊午年秋,南海深处,玉佩换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