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广州，天还没亮透，珠江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棉布搭在水面上，把两岸的屋脊和树冠都笼成了模糊的灰影。海国公府的门房里，阿贵刚把除夕挂上去的那对红灯笼摘下来——上面积了一层薄雪，红纸被雪水泡得发软，底下的竹篾骨架露了出来——正要往库房送，门口驿站的快马就到了。驿卒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枣红马跑得满身是汗，马背上的鞍袋鼓鼓囊囊，掏出来一只用明黄缎子裹着的圆筒，筒盖上一枚朱漆封，印着乾清宫的纹章，纹章上的龙纹被蜡封得圆润饱满，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赤色。阿贵不敢怠慢，捧着圆筒一路小跑送进书房。林远正蹲在书桌前面翻看新一年的航海日志，见到那枚朱漆封的瞬间，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因为朱厚照的旨意向来是走内阁正式行文，从来没有用过乾清宫私封。
圆筒拆开，里面是一卷洒金笺，朱厚照的笔迹，横竖之间那股少年人的跳脱收得差不多了，但个别收笔处还是带着习惯性的往下压一压，跟当年蹲在乾清宫地砖上跟林远学写字的时候一个毛病。
旨意写得四平八稳，措辞妥帖，字面上说的是——“朕将择期南巡广州港，视察船厂与铁厂扩建情况，兼阅水师新造蒸汽机战船操演。”落款盖着御印，朱砂红得刺目。
林远蹲在书桌前面把这道旨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措辞，第三遍看字缝里那个意思。他看完之后把洒金笺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桂花树根旁边还留着一小片白，毛球蹲在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方的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旨意重新卷好塞进圆筒里，面朝门口的阿贵说了一句。
“备车。我进京一趟。”
马车在驿道上跑了七天。正月里的北方比广州冷得多，越往北走，路两边的积雪越厚，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搁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半明半灭，飘着一层薄薄的青烟。林远在车厢里把余师傅新出的那份冬季船只维护手册翻了两遍，手册是线装的，封面用厚棉纸糊了，上面用炭笔写着“戊午年冬?余记铁厂造”，字迹工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把手册从头到尾翻完之后合上，搁在膝盖上，面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北方的田野被雪盖得平平整整，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枯树立在路边，枝丫上挂着细碎的雪，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乾清宫东暖阁里烧着三个炭盆，比往年暖和了一些。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常服，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今年二十岁了，身量完全长开，肩膀宽厚，腰板挺直，坐在御案后面的时候像一把拉开的弓，不弯不折。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刮得干净，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下颌线的位置有一层极浅的青印。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头雕着一条简笔的龙。他的眉眼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眉骨比以前凸出一些，眼窝深了一线，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
退朝之后，他把林远单独留下了。
御案上的奏折摞了半尺高，是李东阳上午送来的，边角对齐，一本压着一本。朱厚照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远面前，蹲下来，跟林远平视。他的脸被殿内透进来的日光照着，眉眼之间的线条比几年前利落了不少，颧骨处还留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下颌线已经跟刀削的似的，清清楚楚地勾着。他蹲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海国公，上次坐了四天，不够。这次朕想坐到马六甲再回来。”
林远蹲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砖是金砖，被殿内的地龙烘得微微发暖，蹲久了膝盖有点发酸。他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领口处那枚银盘扣被暖光映得泛着一层极淡的光，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广州到马六甲单程要二十多天。来回得两个月。”
朱厚照蹲下来跟他平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面朝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两个月就两个月。朕的朝政让李东阳和王鏊先看着。”
林远蹲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两个月——比上次的四天长出了整整十五倍。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跟上次出海的四天比了一下，然后又把两个月跟广州到马六甲的实际航程比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沿途的补给点、停靠港、风季窗口和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殿内的暖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把别针收回内袋里，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的船，臣来安排。但有一条——船上的规矩得听臣的。海上不比岸上，风浪来了没地方躲，船上的水手也不认龙袍只认舵轮。陛下在船上，得跟水手一样听号令。”
朱厚照蹲在地砖上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匣，搁在膝盖上打开，匣子里铺着一层细棉布，布面上躺着那枚从南海深处带回来的珊瑚圆片——深红色的，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他把圆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把这个带船上。到了马六甲，朕把它挂在码头那根最老的木桩上。”
林远蹲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六甲的码头他去过不止一次，那排木桩是南洋铁力木的，被海水泡了几十年，表面黑得发亮，桩身上留着无数道缆绳磨出来的凹槽，最深的那道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把那排木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那根木桩臣知道。王福的船厂就在旁边。”
朱厚照把珊瑚圆片收回木匣里，匣盖合上，搁在膝盖上。他从地砖上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回去把这幅图重新画一遍。画大一些，挂在乾清宫的墙上。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线，每一段的风向、洋流、停靠点，全部标上去。朕画完了之后给你看，你看看对不对。”
林远从地砖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东暖阁的门口走去。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最后看了一眼。朱厚照站在御案旁边，杏黄色常服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站姿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林远站的位置，不闪不避。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御案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在膝盖上展开了一角。林远站在东暖阁门口，面朝殿内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跨出东暖阁的门槛，沿着乾清宫的廊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