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驶出珠江口之后，沿着南海西侧的传统航路往西南走。头三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灰蓝色绸布，东北风从右后方稳稳地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怎么调整。第四天午后，海水的颜色变了，从灰蓝过渡到一种更深的墨蓝，水面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白色浪花，那是南海深处特有的碎浪，被暗流从海底翻上来，在日光下碎成千万片细密的银鳞。第五天清晨，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长途航行后终于望见陆地的痛快劲——左前方，海岸线，马六甲到了。
探风号驶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正是午后。
海峡两岸的陆地像是两条伸向海中的手臂，把水面拢成了一条狭长的走廊。水色从外海的墨蓝过渡到浅绿，再从浅绿变成一种透着黄褐色的浑浊，那是沿岸红树林根系分泌的单宁把海水染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彩虹般的细纹，那是港口里几百艘船同时停泊时渗漏出来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海水的咸腥被香料的气味盖住了一大半，丁香、肉桂、豆蔻、胡椒，混着热带木材的树脂香和码头边沿堆积的鱼干的咸味，一阵一阵地从岸上涌过来，扑在脸上又湿又热，像是有人拿一块浸过香料水的热毛巾敷在你脸上。
探风号沿着海峡中线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从低矮的红树林过渡到成片的棕榈林，再从棕榈林过渡到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码头。马六甲的港口比广州港更加拥挤——广州港虽然大，但主要是中国式福船和广船，船型整齐，帆色统一，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按大小排列的筷子。马六甲的港口则是五颜六色的——阿拉伯的三角帆船，帆布是深棕色的，桅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印度的平底船，船身扁而宽，船首翘得老高，像一只只伸长脖子的鸭子；爪哇的独木舟，又细又长，两侧绑着浮木，像蜈蚣的脚；葡萄牙的小帆船，白帆上画着红十字，桅杆顶上飘着卡斯蒂利亚旗；还有几艘中国式福船和广船混在里面，船首画着龙和凤，被周围那些五花八门的船型一衬，反倒显得格外端庄。
码头上的房子也比广州港更加密集。广州港的货栈大多是砖木结构的平房，顶多两层，排列整齐，中间留着宽敞的通道。马六甲的货栈则有高有矮，有砖有木，有灰瓦有茅草，有的还搭着临时的棚子，棚顶用棕榈叶和干草铺成，被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最热闹的是码头边沿的那排摊位，卖香料的、卖干鱼的、卖布匹的、卖陶器的，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只留着一条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道，摊贩们的吆喝声和买主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林海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目光从港口密密麻麻的船只间扫过去，扫到港口东侧的一片船台时停了下来。
那片船台比周围的码头高出约莫一丈，用粗大的木桩撑着，台面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被日头晒得泛着灰白色的光。船台旁边搭着一排工棚，工棚的屋顶用棕榈叶和干草铺成，棚下挂着几盏风灯，白天也点着，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船台的正中央躺着一艘正在建造的船——船体的龙骨已经铺好，从船首到船尾拉了一条极长的弧线，上面横着一排排的肋材，肋材之间的间距均匀，被日光晒得泛着一层浅黄色的木茬光。船首的位置立着一根主桅，约莫有探风号主桅的一倍半高，桅身上缠着几道麻绳，是临时固定的。船尾的方向还空着，能看出将来舵楼的位置，地面的木板上画着粉笔的线，标出了舵楼的轮廓和尺寸。船台边沿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矮胖的身影正蹲在龙骨的尾端，用手掌在木料的表面摩挲，摸一下换一个位置，像是在确认每一根肋材的安装角度。
林海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把胸前口袋里那卷南线路线图取出来看了一眼。图上标注着马六甲的停靠位置和补给点，旁边用小字写着“王福船厂”四个字。他把图卷好塞回口袋，站起来，面朝舵楼的方向喊了一声。
“靠东侧船台。慢速，三节。”
探风号缓缓偏转船首，从港口主航道拐向东侧的船台。桨手们把帆收拢到半桅，船身靠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截，然后四个人同时拿起长篙，对准船台边沿的木桩撑了两下，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就稳住了。缆绳从船首抛出去，船台上的工人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收紧。跳板从船舷上搭下去，落在船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那个蹲在龙骨尾端的矮胖身影站了起来。
王福比林远小几岁，但看起来比林远老一些。他的身量不高，比林海矮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腰圆背粗，穿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树脂。他的脸型偏圆，颧骨不高，鼻头圆而发亮，嘴唇厚实，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花白的发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眼尾有几道极深的纹路，从眼角拉到腮帮，被日头晒得粗糙发红。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常年跟木头和船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审慎和笃定。
他站在船台边沿看着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没有立刻迎上去，先站在原地看了一息。他的目光从林海的脸上移到他的帆布外套上——那件外套的料子他认得，是帆布，但颜色比普通的帆布深，双层压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他的目光从外套移到林海胸前的口袋里——两卷图的袋口露出一点油布的边，左边那卷的纸边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右边那卷的纸边还是新的。他的目光最后收回来，落在林海的脸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带着一股子常年吸进木屑和树脂粉之后磨出来的粗粝感。
“海哥儿。你爹写信来说你要走南线。我等了你两个月了。”
林海站在跳板末端，面朝王福点了点头。他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船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龙骨尾端蹲下来。他把右手搁在龙骨顶面上，指腹在木料的纹理上摩挲了一下——龙骨用的是南洋铁力木，木质硬实，纹理细密，被刨子刨得光滑，摸上去感觉不到任何毛刺或凹凸。他沿着龙骨的走向从尾端摸到中段，再从尾端摸到头端，每一段都用手掌按了按，确认没有翘曲或开裂的地方。他摸完之后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这根龙骨比探风号的长多少？”
王福蹲下来，用手掌在龙骨上比了一下长度——从尾端比到中段，从中段比到头端，比完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
“长了约莫一丈二尺。探风号的龙骨是四丈八，这根是六丈。船身比探风号宽三尺，吃水线深两尺。货舱的容积比探风号大三分之一。蒸汽机是余师傅新出的那批，铜阀片用的是阿留申的矿，比上一代省煤。”
林海蹲在龙骨尾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丈的龙骨，比探风号大三分之一的货舱，铜阀片用的是阿留申的矿——他想起余师傅在铁厂门口说的那句“北线的矿能用十年”，也想起探风号上那套用了两年的阀片，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极薄的暗色氧化层。他把右手从龙骨上收回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这艘船造好之后跑哪条线？”
王福蹲在船台边沿，把手掌搁在膝盖上，面朝林海看了一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林海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艘探风号上——船身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深灰色的光，帆布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上的三角旗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跑南线。你走的那条新路线，这艘船就是为你造的。你爹写信来说你要从广州经马六甲到好望角到秘鲁再到智利，最后到南纬四十七度。这条路他走过，你也走过，但都没有走全。这艘船造好了给你用，从广州到秘鲁能少走十天。等你从南线回来，这艘船如果下水了，你就用它走第二趟。”
林海蹲在船台边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右手从龙骨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面朝船台中央那根立着的主桅看了一息。主桅约莫有探风号主桅的一倍半高，桅身上缠着几道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是王福自己的打法，跟商站那些驻守工匠的习惯不一样。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等我从南线回来，这艘船如果下水了，我就用它走第二趟。”
王福从船台边沿站起来，把粗布短褂的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行。你回来的时候，这艘船应该已经下水了。蒸汽机我让余师傅提前打好了，铜阀片也备了两套。船上的水密隔舱我按你爹那套法子做的，每一道隔舱板都能单独密封。货舱的舱口盖加了双层压边，浪打上来不会渗水。”
他走到船台旁边的一排工棚前面，从棚下的木架上取下一卷图纸，摊在船台边沿的木板上。图纸是厚棉纸画的，约莫三尺见方，纸面上用炭笔画着船体的侧剖面和横剖面，每一道肋材的位置、每一块隔舱板的尺寸、每一根管路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林海蹲下来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船首的龙骨到船尾的舵楼，从主桅的底座到蒸汽机的机舱，从货舱的舱口到水密隔舱的阀门，每一处都标着尺寸和材料，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这张图我抄一份带走。到了秘鲁对照着看，把沿途的风浪情况记下来，回来再改。”
王福把图纸从木板上拿起来卷好，用细麻绳扎紧，递到林海面前。他看了一息林海的脸，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厚底布鞋的鞋尖上。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下沉了沉。
“你爹当年第一次来马六甲的时候，也是蹲在这个船台旁边看我造船。那时候我还没建这个船厂，只有一个小棚子，棚顶用棕榈叶搭的，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你爹蹲在棚子下面看我刨龙骨，看了一整个下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王兄，这条船造好了，跑一趟远路，看看能跑多远。’后来那条船跑了远路，跑到卡利卡特，跑到摩加迪沙，跑到桑给巴尔，跑到好望角，跑到秘鲁。跑了二十多年，跑到了他当年没想到的地方。”
林海把图纸接过来夹在腋下，面朝王福看了一息。他的目光从王福的圆脸上移到他掌心的老茧上，再从老茧移到他脚边那堆木屑上。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爹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船比现在的小。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船比现在的大。等我儿子走这条路的时候，船会比我的更大。”
王福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的布带上蹭了蹭手。他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台中央那艘正在建造的船身上。船台的龙骨上还留着粉笔画的线，肋材之间的间距均匀，主桅立在船首的位置，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浅黄色的木茬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工棚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吴！泡茶！海哥儿来了，拿最好的那个罐子！”
工棚里有人应了一声，一个瘦高个从棚下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瓷碗，往船台边沿的木板上一搁，又钻回去拿了一碟子干果和一碟子饼干。王福蹲在船台边沿，把茶壶拿起来晃了晃，往碗里倒了三碗茶，一碗推给林海，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搁在木板上留给老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喝完茶再走。不急这一时。南边的信风这两天正好，你明天一早出发，过了海峡往西走，五天就能到印度洋。”
林海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武夷山的岩茶，被马六甲的热气蒸得发苦，但回甘很足，咽下去之后舌根处留着一股子岩韵。他把碗搁在木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卷南线路线图摊在船台边沿，用炭笔在“马六甲”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王福船厂。龙骨六丈。货舱大三分之一。蒸汽机余师傅新出。水密隔舱。下次用。”他写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搁回木板上，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我明天一早走。船上的淡水补满了，干粮也够。下一站到好望角之前不用停。”
王福把茶碗从木板上端起来搁回工棚旁边的小桌上，面朝林海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船台边沿那卷图纸重新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林海抄去的那份没有漏掉任何尺寸，然后把图卷好搁回木架上。他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海哥儿，到了好望角替我给那个种玉米的带个好。他上次托人给我捎了一袋玉米面，我还没回礼。”
林海面朝王福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探风号的跳板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那袋玉米面吃完之后，罐子别扔。下次来的时候我给您带一袋新的。”
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船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王福蹲在船台边沿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搁回小桌上，站起来走到龙骨尾端，蹲下来用手掌在木料的表面又摸了一遍。他摸完一根肋材换一根，摸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朝工棚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吴！把那根主桅的底座再量一遍！海哥儿刚才说桅座的角度要偏半度！”
工棚里有人应了一声，瘦高个从棚下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曲尺和一根墨线，往船台中央那根主桅的底座走去。王福站在龙骨旁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马六甲海峡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停着几百艘船，帆色各异，船型参差，桅杆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在船台边沿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海哥儿南线。龙骨六丈。明日走。”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收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工棚旁边把那张图纸重新展开，铺在木板上，蹲下来看着图上的侧剖面，把每一道肋材的安装角度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