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五天的午后，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南风吹了五天终于撞上什么熟面孔的痛快劲，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指着右前方海面的方向，瘦长的身子在横桁上微微晃动。朱厚照当时正蹲在船舷边沿画飞鱼，听到喊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炭笔搁在册页的夹缝里，站起来朝右前方看。
海平线上浮着一个极小的深色点，约莫指甲盖大小，在灰蓝色的水天交界处一动不动。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册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合上塞进怀里，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是那条黑帆船？”
林远站在舵楼门口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单桅，深棕色的帆，船首的长嘴鸟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船身被照得泛着一层哑光。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
“陛下，是它。上次在南海见过的那条。”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把那条船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比出发时深了一个色号。他看了一息，然后走到船舷边沿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朝那条船的方向看。大明号减速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一里的时候各自停了桨。哈桑站在船舷边沿把手拢在嘴边，用那套洋泾浜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人听到喊话之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船主今天还是一个人站在船首，两只手垂在身侧，腰间那串珊瑚圆片比上次又多了一枚，总数约莫十八九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
他站在船首把右手举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去，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两句话。桨手从船舱里出来，把船从对面撑过来，靠在大明号的右舷。船主从自己船舷边沿翻上来，落在甲板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先把大明号的甲板看了一遍——从船首的锚链到船尾的舵楼，从桅杆的高度到帆布的收拢方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朱厚照站的位置上。
他看了朱厚照一息，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腰间。
朱厚照今天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串白色的珊瑚挂饰——就是上次用玉佩换来的那串。珊瑚圆片约莫七八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乳白不等，每一枚都被海水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穿在一根细麻绳上，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船主看到那串珊瑚的时候站在甲板上没有动。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珊瑚串上摸了一枚圆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词。
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在脑子里拼了拼，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的是‘珊瑚’。他认出来了。”
船主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把右手伸出来，手指头在离朱厚照腰间那串珊瑚约莫半尺远的位置停了一下。朱厚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串珊瑚，又看了一眼船主伸过来的手，然后把布带上的绳结解开来，把那串珊瑚从腰间取下来，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他把珊瑚递过去，船主伸出手来接——两只手在甲板上方约莫一尺高的位置碰了一下。船主的手指头粗而短，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树皮碎屑。朱厚照的手指头细而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没有磨出茧子，摸上去是光滑的。船主把珊瑚接过去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正面看了每一枚圆片的大小和颜色，背面看了绳结的打法，侧面看了孔洞的位置和穿绳的方式。他把珊瑚翻来覆去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把珊瑚搁在甲板上，面朝哈桑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词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他认得这串珊瑚。这串是他自己的。他记得他用这串珊瑚换了一块石头。”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串珊瑚从地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他把珊瑚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陛下说，这块石头现在还在朕的舱里。朕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石头的颜色跟珊瑚不一样，一个绿一个白，摆在一起挺好看的。”
船主蹲在甲板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那串珊瑚是他自己磨的。磨了很长时间。每一枚圆片的大小和形状都是他自己挑的，从海滩上捡的珊瑚块里挑出颜色最好的，用石头磨了三个月。磨完之后穿起来，挂在腰间挂了好几年。后来换了那块石头，珊瑚就不在他手里了。”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珊瑚从掌心里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每一枚圆片的大小和颜色都不一样，浅白的像月光，乳白的像米汤，最上面那枚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了很多年之后边缘处圆润。他把珊瑚翻到背面看了绳结的打法——结头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之前所有交换品上的绳结打法一样。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珊瑚从地上拿起来，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陛下问，这块珊瑚是什么时候磨的。”
船主蹲在甲板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炭笔——跟之前用的那种差不多，小指长短，一端被磨成了扁平的斜面——在甲板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当前位置起笔，往东偏南方向画了约莫一臂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号，代表山。画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甲板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珊瑚是从东边那座山脚下的海滩上捡的。他小时候跟父亲去那边收石头，在海滩上捡了一堆珊瑚块，背回家磨了好几个月。磨完了穿起来，一直挂着。后来换了那块石头，珊瑚就不在他手里了。今天看到它，觉得挺眼熟的。”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幅简图看了一遍——从当前位置往东偏南方向延伸，末端那个圆圈旁边画着三角形，代表山。他把珊瑚从掌心里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陛下说，这串珊瑚他留着。下次来的时候，他带一块新石头来换。换完了珊瑚还是他的，石头还是朕的。”
船主蹲在甲板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珊瑚串上摸了一枚圆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自己船舷边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带更多的石头来。他说他那边的人听说海国公这边铁斧多、铜铃多，都想换。让他把石头都收着，下次一起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