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樁立好的第三天，林遠又往南邊走了一趟。
這回他沒帶鹽也沒帶干糧，肩上只挎了一只舊帆布包，包里擱著一塊磨刀石和兩把新打的鐵鐮刀，是余師傅在商站工坊里趕了兩天打出來的，刃口磨得發亮，木柄用粗麻繩纏了幾圈，握上去不打滑。哈桑跟在後面，木板夾在胳膊底下，白棉紙上頭幾天做的記號密密麻麻排了好幾頁，他走一段就翻一頁看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詞又默背一遍。老吳沒跟來，被林遠留在商站幫首領抹東段的地界溝。三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林遠走在前頭，哈桑跟在後面半步遠的位置，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前的日光照得又短又斜，貼著沙土地往南邊慢慢移過去。
走到新地界線東端那根木樁旁邊的時候，林遠停下來看了一眼。
木樁是商站工匠從上游林子里砍的硬木，約莫一人高，碗口粗細，樁身被刨子刨得光滑，埋進沙土里約莫兩尺深，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約莫兩尺半。樁頂被刨成了斜面，斜面上刻著一個螺旋形符號，從中心開始一圈一圈往外展開，繞了兩圈半，最外圈的末端收在一個極淺的凹點上。刻痕的深度均勻，線條的走向流暢，是首領親手刻的——他的刻法和林遠不太一樣，收筆處更圓潤一些，螺旋的弧度也更緩一些。木樁的北側貼著地面橫著一道淺溝，是首領昨天抹的東段界溝，溝寬約莫一掌，深約莫兩指，溝底的沙土被踩得緊實，溝沿修得平平整整。
從東端木樁往西走約莫十幾步，林遠看到了第一叢灌木。
灌木是那支隊伍的人從附近坡地上挖來的野苗子，約莫小臂長短，根系帶著一團濕土，被栽在界溝內側約莫半步遠的位置，栽完之後澆了一遍水，根部的土面被手掌按得平平整整。灌木的葉片細而密，顏色深綠，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林遠蹲下來看了一眼根部——土面沒有裂紋，葉片沒有打蔫，栽下去兩三天已經立住了。他站起來繼續往西走，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叢灌木，間距均勻，從東端一直排到西端，約莫七八叢，一叢挨著一叢，把新地界線標得清清楚楚。
走到營地外面約莫二十步的位置，林遠看到了那頂帳篷。
帳篷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原來的營地在坡地南側邊緣，緊貼著舊地界線的南緣，五頂帳篷挨在一起，帳腳壓著碎石，灶台架在帳篷和矮腳馬之間。現在那五頂帳篷被拆了，重新搭在新地界線南側約莫半里遠的一片平地上。平地的地勢比原來的營地低一些，但離淡水溪流更近，溪流從坡地東側繞過來，在平地南緣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粒。帳篷被重新搭成了一排，從東到西錯落著，帳頂用樹枝撐起來，帳腳用碎石壓著，帳與帳之間留出了約莫一臂寬的通道。灶台被重新架在帳篷北側的空地上，石砌的灶膛里擱著幾根干柴，灶膛口的石頭被燻黑了一層，看樣子已經生過幾次火了。矮腳馬被拴在帳篷東側的木樁上，木樁是商站送來的舊繩子拴的，繩子不夠長的地方用細麻繩接了接頭，接頭處打了水手結，結頭收得緊實。那匹花馬站在馬群中間，灰白相間的毛色在午前的日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澤，脖子上的鬃毛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
帳篷門口晾著幾串干魚和切好的塊根片。干魚被剖開之後曬得透干，魚身表面泛著一層淺褐色的鹽霜，魚骨在魚身側面凸出來，一根一根排著。塊根片被切成均勻的薄片，邊緣處被日曬風吹得微微卷起，顏色從深褐到淺黃不等，在晾曬架上排成一列，間距均勻。晾曬架是用兩根木樁撐著一根橫桿搭起來的，橫桿上搭著干草繩，干魚和塊根片掛在繩上，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著淺淺的光。
灰白頭發的男人站在營地入口處。
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粗布長袍跟往常是同一件，下擺處沾了一小片干了的泥點，腰間那串淺色石頭掛飾掛得整整齊齊，七八枚石頭從淺白到淺灰排著，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站在營地入口的木樁旁邊，面朝北方的方向，看到林遠從新地界線的方向走過來時遠遠點了點頭。他的身量不高，比林遠矮了半個頭，肩膀窄而平，腰板微微彎著，但站在營地入口的時候脊背還是直的。他的目光從林遠的臉上移到他肩上挎的帆布包上，再移到他身後側的哈桑身上，最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腰間那串淺色石頭掛飾上。
林遠走到營地入口旁邊蹲下來，把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擱在沙地上，解開袋口，把兩把鐵鐮刀從包里取出來擱在地上。鐮刀的刃口在午前的日光里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木柄上的麻繩纏得緊實，握上去不打滑。他面朝灰白頭發的男人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他身後側听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
“國公爺說，這兩把鐮刀是商站鐵匠打的。刃口磨好了，木柄纏好了。給他們收紅薯用。”
灰白頭發的男人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兩把鐮刀從地上拿起來翻看了一遍。他先把左邊那把拿起來，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刃口的弧度，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刃口的厚度，然後用拇指在刃口上輕輕刮了一下——刮完把鐮刀擱回地上，把右邊那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把兩把鐮刀並排放著比了比，確認刃口的弧度和厚度一致，然後站起來，面朝林遠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听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
“他說，鐮刀收下了。紅薯再有一個月就能收。收了分一半給商站。另一半他們留著路上吃。他說他想問——商站有沒有多余的干草。馬棚的頂需要換一層干草。雨季來之前得換好，不然漏雨。”
林遠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這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他從腰間布袋里摸出炭筆在航海日志的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鐮刀兩把。干草一捆。馬棚頂。雨季前換。”寫完之後他把炭筆夾進頁縫里，合上日志，面朝灰白頭發的男人說了一句話。哈桑翻譯道︰“國公爺說，干草他明天讓人送一捆過來。商站倉庫里存著不少干草，是去年秋天收的，曬得透干。送過來之後讓他們自己鋪。鋪厚一些，雨季的時候不漏。”
灰白頭發的男人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這話听了一遍。他把兩把鐮刀從地上拿起來擱在帳篷門口的木樁旁邊，轉過身來，朝帳篷里面說了一句話。帳篷里有人應了一聲，走出來一個矮個子，手里攥著一只粗陶碗，走到灶台旁邊蹲下來，把碗擱在灶台上。灰白頭發的男人面朝林遠看了一息，然後轉過身來，朝帳篷里面走了幾步，彎下腰從帳內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小捆干草包著的東西。
干草被曬得發黃，草繩在外面纏了三道，繩結打在側面，收尾處往上翹著一個小鉤子。他把那捆東西擱在膝蓋上把草繩解開，干草層松開之後，里面露出了一束干透的本地香料植物——約莫一臂長，葉片細而密，顏色深綠偏灰，被日頭曬得干透之後葉面卷曲，邊緣處泛著淺淺的褐色。他把那束香料從干草層里取出來，面朝林遠遞過來，開口說了三個字。哈桑蹲在旁邊听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
“這個，送你。”
林遠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那束香料接過來翻看了一遍。香料的葉片細而密，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辨，被日頭曬得干透之後葉片卷曲，邊緣處泛著一層淺淺的褐色，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跟商站坡地上收的野蜂蜜味道有點像，但更濃一些，更沉一些，像是從葉子深處滲出來的香氣。他把那束香料擱在掌心里翻了個面，背面比正面顏色淺一度，葉脈從葉柄處向兩側分出去，在背面凸起來，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息，然後把香料收進帆布包里，面朝灰白頭發的男人說了一句話。哈桑翻譯道︰“國公爺說，香料收下了。帶回廣州去。讓陳先生看看是什麼植物。下次來的時候帶一包廣州的桂花干過來。泡水喝，比香料甜。”
灰白頭發的男人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這話听了一遍。他把干草從膝蓋上拿起來重新包好，擱回帳篷里面，然後站起來，面朝林遠看了一息，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腰間那串淺色石頭掛飾上摸了一枚，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放回原處。他轉過身來，朝矮腳馬拴著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掌在馬脖子上摸了一下。那匹花馬被他摸得偏了偏頭，鬃毛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他蹲了一息，然後站起來，面朝林遠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听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
“他說，花馬昨天生了一匹小馬。小馬是灰的，跟母馬一個色。他第一次見花馬生小馬的時候生的是灰的。他以為花馬生的小馬都是花的。後來發現不是。花馬生的小馬有時候是灰的，有時候是花的有時候是白的。”
林遠蹲在營地入口旁邊把這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他把帆布包從地上拿起來挎在肩上，站起來走到矮腳馬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匹花馬。花馬站在木樁旁邊，灰白相間的毛色在午前的日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澤，脖子上的鬃毛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在它的身子後面，站著一匹小馬，約莫剛生下來幾天，毛色是純灰的，四條腿細而長，身子圓滾滾的，正低著頭在花馬的腹下蹭來蹭去。林遠蹲了一息，然後站起來，面朝灰白頭發的男人說了一句話。哈桑翻譯道︰“國公爺說，小馬生得好。灰的也好。花馬生灰馬，灰馬再生小馬的時候說不定就生花的了。”
灰白頭發的男人蹲在花馬旁邊把這話听了一遍。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花馬的脖子上摸了一下，面朝林遠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听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小馬生下來那天他蹲在帳篷門口看了一整天。小馬站起來摔了四跤，第五跤之後站住了。站住了之後就不摔了。他看了那一整天之後跟帳篷里的人說——這匹小馬能活。能活就能長。能長就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