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的午后日头把码头石板地晒得泛白，连缆桩上拴的麻绳都烫手。大明号在港口外锚地抛了锚，等着天黑涨潮再靠泊位，桅杆顶上的龙旗加林氏远洋三角旗被东南风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的人老远瞧见了那两面旗，鱼摊上的阿婆把秤砣往秤盘上一搁，扯着嗓子朝后街喊：“国公爷回来了！大明号在锚地等着呢！”
陈婉儿在木兰学堂总校的账房里核对琼州分校的教习薪俸册子，窗外这一嗓子飘进来，她握笔的手连顿都没顿一下——她比谁都清楚，船在锚地等着潮水，至少还得两个时辰才能靠上泊位。她把最后一页薪俸册子合上，用镇纸压好，站起来对旁边帮忙誊抄的周小梅说：“把林洋上个月的铁厂日报找出来，我带回府上对一下南大陆铁矿的入库数。”周小梅应了一声去翻柜子，陈婉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锚地海面上大明号的帆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前桅上一面小三角旗还张着。
“娘，”周小梅抱着日报夹子过来，“您今儿怎么不急着去码头？”
陈婉儿接过日报夹子翻了翻：“潮水没涨到位，船靠不了岸。我去早了也是干站着。”她顿了顿，把日报夹子往腋下一夹，“不过家里那只猴子可能不知道潮水的事。”
周小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毛球，忍不住笑了一声：“毛球又怎么了？”
“我出门的时候后门忘了插闩。”陈婉儿已经走到门口了，“它要是溜出去了，这会儿不定在码头上哪个鱼摊跟前蹲着呢。”
事实证明陈婉儿猜对了一半。毛球确实溜出了后门，但它没去鱼摊跟前蹲着。它蹲在码头边沿一堆空鱼筐后面，尾巴贴着石板地，眼睛盯着锚地海面上那艘大明号。
迭戈蹲在厨房后门口剥花生的时候，是第一个发现毛球不见了的。他剥花生的手艺是跟马六甲一个老阿婆学的，左手捏壳右手顶，壳开仁落，又快又干净。他正剥着，忽然觉得院子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平时这个时辰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尾巴扫石板地的声音跟节拍器似的，一下一下有规律得很。这会儿没了那动静。
迭戈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放回竹筐里，拍拍手上的花生衣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根旁边看了一眼。藏品排还在，灌木还在，毛球不在。他又绕到院墙根底下看了一眼后门——门虚掩着，门缝比平时宽出两指，门框底下的灰被蹭出了一道新鲜的爪印。
“这猴子……”迭戈嘟囔了一句，推门出去追了两步。
他追到码头后街的鱼摊拐角，远远看见毛球蹲在那堆空鱼筐后面，姿势跟它蹲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的时候一模一样，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石板地。迭戈贴着墙根走过去，蹲在毛球后面顺着它的视线往前看——锚地海面上，大明号船舷边放下来一艘小交通艇，摇摇晃晃地往码头划。艇上坐着哈桑，怀里抱着一摞文书和一捆用油纸裹好的香料叶子。
“你在这儿等船呢？”迭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毛球没回头，尾巴尖扫石板地的频率快了两下。
交通艇靠岸的时候哈桑跳上码头，把文书和油纸包递给接货的帮工，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往艇上走——他得回船上去继续清点剩下的箱子。毛球趁哈桑跟帮工说话那工夫，贴着鱼筐边缘溜到艇边，前爪搭上艇沿，翻身就上了艇，钻到座位底下的缆绳堆里蜷着。哈桑跳上艇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座位底下多了个毛茸茸的乘客，坐下来就朝船夫喊了一嗓子：“回吧！还有二十七箱没点完呢！”
交通艇突突突地往大明号方向开去。迭戈蹲在鱼筐后面看着艇尾拖出的白色水花，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自言自语道：“行啊毛球。你比你爹还会搭便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爹那棉袍袖子上的事还没整明白呢，你倒先上船了。”
大明号舵楼里，林远正蹲在地上翻看航海日志，准备把靠岸前最后一条记录写上去。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船舱内有小型生物活动。热量信号：一。体型：约三尺高。物种推测：灵长类。与宿主宠物“毛球”体型特征高度吻合。是否调取实时影像确认？】
林远蹲在舵楼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毛球？它怎么上来的？”
【推测：该生物于约一炷香前通过交通艇登船。当前位于船舱内部。正在接触舱壁挂钩上的香料束。】
林远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朝船舱方向瞅了一眼。船舱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干草绳被拨动的细碎声响。他走回去蹲下来，对着系统面板说了一句：“不用管它。让它拿。”
【宿主确认不进行干预？该香料束为秘鲁商站赠品，共计五片叶子。该生物当前正在拨动草绳。预计可能取走一片。】
“一片就一片。它挑剩下的四片给教习们分。”林远蹲在舵楼里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口，长出来的那截折边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伸手把折边翻上来，摸了摸藏在里面的油纸小包还在，又把折边压回去。然后他冲系统喊了一声：“今天下午的风况记了没有？”
【今日风况：东南风二到三级，海面小浪。已计入袖口暗纹待传条目。当前累计待传条目：三条。备注：宿主夫人在陆上同步缝制第十七组暗纹的推测时间窗口已过，实际针距尚未观测。】
“三条了。”林远蹲在舵楼里点了点头，“到广州之前怎么也能攒到二十几条。够她听一阵子的了。”
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
【建议宿主在靠岸前精简待传条目。按当前速率，抵达时预计累计约二十六条。逐条口述耗时约两刻钟。宿主夫人可能更关心袖口本身。】
“你管她关心什么。”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念我的，她听她的。两不耽误。”
船舱里的细碎声响停了。毛球从船舱侧窗挤出来——侧窗比舱门窄得多，但它缩着肩膀一挤就过去了——嘴里叼着一片浅绿色的香料叶，贴着船舷内侧往船尾方向溜。哈桑正在船尾甲板上清点箱子，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十五、十六、十七”，数到“十八”的时候那只海鸥又从码头方向飞过来，擦着他头顶滑过去，哈桑一低头忘了数到哪儿了，骂了一句“这破鸟天天来”，只好从头再数。
毛球趁他低头的工夫溜到船尾，从船舷栏杆缝里钻出去，跳上码头边沿，叼着叶子一溜小跑往院子里钻。跑到桂花树根旁边那排藏品前面蹲下来，把嘴里叼的香料叶放下来，跟原来那片浅绿香料叶片并排放着比了比。两片颜色一样，新叼来的这片稍宽一点，边缘卷得更厉害。毛球把原来那片往旁边拨了拨，把新的塞进珊瑚片和冻土苔藓干片之间的空隙里，左推推右推推，调整了三回才把位置摆正——先往左挪了半寸，又往右挪了一指，最后往前推了一点，跟珊瑚片之间留出一线空隙，跟冻土苔藓干片之间挨得稍紧。摆好之后它退后两步蹲下来，歪着脑袋把整排藏品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确认排列顺眼。
然后它站起来把原来那片浅绿香料叶片叼起来，走到院墙东北角的墙根底下，用前爪刨了个浅坑，把旧叶子放进去，用土盖好，用鼻尖推平。推平之后它蹲在坑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出爪子把土面轻轻拍了两下，才转身走回桂花树根旁边蹲下来。
迭戈蹲在厨房后门口从头看到了尾。他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停了老半天，花生仁儿掉在膝盖上滚到地上也没顾上捡。等毛球蹲回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定了，他才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走过去蹲在毛球旁边。
“你把你爹带回来的那片埋了？”迭戈低头看着毛球，又看看那排藏品里新添的那一片，“换了一片你自己去船上拿的？”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没动。
迭戈伸手想去摸那片新叶子的边缘，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别碰。迭戈把手缩回来，在自己的羊毛短褂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花生油，蹲在原地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你这猴子，怎么知道船上新带回来了一捆香料？你鼻子比哈桑还灵——哈桑在船上清了一上午的货都没注意到船舱里还挂着一捆香料，你倒好，搭便船上去拿了一片就下来。”
毛球面朝东坐着，尾巴尖在石板地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收回去不动了。
迭戈用手指头在藏品排上方虚虚画了一道线：“你这排东西越来越长了。”他数了数，“西班牙橄榄、南洋花生、秘鲁花生、桂花落叶、珊瑚片、冻土苔藓干片、香料叶——原先那片被你埋墙根了，现在换了片新的。还是你自己去船上顺回来的。你知不知道船上那捆香料是你爹要带回来给嫂子分给教习们的？你倒好，先挑了一片。”
毛球侧过头看了迭戈一眼。迭戈被它看得有点发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得，你爹回来要是问起船舱里那捆香料怎么少了一片，我就说不知道。你自个儿跟你爹交代。”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你埋旧叶子得挑个干爽地方。院墙根潮气重，过不了几天就沤烂了。那片叶子是你爹从秘鲁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你拿新叶子换旧叶子可以，但旧叶子得晒干了收起来。”
毛球尾巴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
迭戈蹲回厨房后门口继续剥花生，嘴里嘟囔着：“我居然在教一只猴子怎么埋东西。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剥了两颗花生嚼了嚼，又笑了，“不过你这猴子眼光还挺准。那片新叶子确实比原先那片宽一些，摆在珊瑚片旁边衬得好看。原先那片窄，搁在珊瑚片和冻土苔藓干片中间显得挤得慌。”
他正念叨着，后门被推开了，陈婉儿从后街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从鱼摊上买的干虾皮。她进院门先看了一眼桂花树根旁边的毛球，又看了一眼迭戈蹲在厨房后门口剥花生的架势。
“你蹲那儿做什么？花生剥完了不去帮林洋搬账本？”陈婉儿把干虾皮放在厨房窗台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排藏品，脚步停了一下。她蹲下来把新添的那片浅绿香料叶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叶脉的走向和边缘的卷曲程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把叶子放回原处，扭头看了一眼毛球，又看了一眼迭戈。
“这是船舱里那捆香料上的？”
迭戈嚼花生的嘴停了：“嫂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自己家带回来的东西我认不出来？”陈婉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捆香料是南方部落首领送给林远的，一共五片叶子。林远回程的时候挂在船舱里没动过。这猴子什么时候上船了？”
“就刚才。大明号在锚地等潮水的时候哈桑坐交通艇回来送信，毛球搭便船上去的。我在厨房后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它从船舱侧窗钻进去叼了一片叶子就下来，前后不到一炷香。”迭戈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嫂子，你别怪它。它挑的那片确实比原先那片好看。”
陈婉儿蹲下来又看了一眼藏品排，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它挑就挑了。反正那捆香料本来就是带回来分着用的——给木兰学堂的教习们一人分一片泡水喝。少一片不少。毛球既然挑中了，那片就归它。”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迭戈，你把毛球埋墙根的那片旧叶子挖出来。那地方潮，沤烂了可惜。挖出来搁窗台上晒干了收进仓库。那片叶子是上一批香料里的最后一片了。”
迭戈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站起来：“嫂子你怎么知道它埋墙根了？”
“墙根底下那片新土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它刚埋的，土还没踩实。”陈婉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迭戈蹲到墙根底下用手刨了两下，果然刨出了那片旧叶子。叶子边缘已经有点发软了，但主体还是完整的。他把旧叶子搁在窗台上晒着，蹲回厨房后门口继续剥花生。剥了两颗之后扭头朝前面院子喊了一嗓子：“哈桑！你下船的时候数了船舱里的香料捆没有？毛球拿走一片！嫂子说算毛球的！”
哈桑从前面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玉米须子：“什么？毛球上船了？它什么时候上的船？我怎么没看见！”
“你坐交通艇回来送信的时候它跟你坐的同一艘艇！你连座位底下多了只猴子都没发现！”
哈桑的脸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那叶子我怎么跟国公爷报账！”
“嫂子说她去说！”
哈桑把脑袋彻底缩回去了，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他翻箱子的声音和一句嘟囔：“毛球拿走一片我怎么跟国公爷报账……算了嫂子说算毛球的就算毛球的。反正国公爷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先看藏品排，第二件事才是看账本。”
傍晚时分林洋从铁厂回来了。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攥着算盘，嘴里念叨着铁矿入库的数字，走到桂花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藏品排，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第九件了？”林洋掰着手指头算，“西班牙橄榄、南洋花生、秘鲁花生、桂花落叶、珊瑚片、冻土苔藓干片、香料叶、珊瑚珠、铁树叶——现在又多了一片香料叶？谁放的？”
迭戈在厨房后门口扬了扬手里的花生壳：“你问毛球。”
林洋低头看了一眼毛球。毛球面朝东坐着，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动。林洋扭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晒着的那片旧叶子，又看了一眼藏品排里那片新的，蹲下来把自己的算盘放在膝盖上拨了两颗珠子，嘴里念叨：“毛球第九件藏品——浅绿香料叶片（新）。来源：船舱香料捆。成本：零。估值……算了，这个没法估值。”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娘知道吗？”
“知道了。她说算毛球的。”迭戈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林洋点了点头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那这笔账怎么记？毛球藏品新增一件，来源无凭，估值无据。算了不记账了。记了也是白记。”
天擦黑的时候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号子声——大明号趁着涨潮开始靠岸了。灯笼一盏一盏地在码头上亮起来，陈婉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盏新糊的纸灯笼，灯罩上画着一枝桂花，是林澜的手笔。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毛球。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坐着，尾巴在地上铺开，一动不动。晚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藏品排最边上那片铁树叶吹得轻轻翻了个面。毛球伸出爪子把铁树叶拨回原位，然后蹲好，继续面朝东坐着。
陈婉儿提着灯笼往码头方向走了。迭戈蹲在门槛上喝粥，喝了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毛球：“你娘去码头接你爹了。你倒好，蹲这儿不动。”
毛球尾巴尖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迭戈扒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今儿挑了片新叶子换掉了旧叶子。你知不知道你换掉的这片旧叶子是你爹从秘鲁带回来的那捆香料里的最后一片？上一批的香料叶子就剩这一片了，被你换下来了。”
毛球没动。
“不过新换上去的这片确实宽一些。”迭戈又扒了一口粥，“宽一些好看。你这猴子还挺讲究。”
他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毛球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藏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你爹回来要是问起来——说你在船上顺叶子的事我可没告状。是你娘自己看出来的。我什么都没说。”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尾巴尖在石板地上缓缓扫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晚风把新放进藏品排的那片浅绿香料叶吹得轻轻颤动，叶片边缘卷曲的形状在暮色里像一只微微合拢的手掌。
码头方向的灯笼越亮越多了，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大明号的船身慢慢靠上泊位，跳板搭上岸的那一刻，码头上响起一片吆喝声。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坐着。那片新叶子在藏品排里安安稳稳地待着，被晚风吹得一颤一颤的。迭戈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经过桂花树根旁边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藏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蹲下来，指着那片新叶子对毛球说了一句：“你爹今晚回来肯定要检查你这排东西。他要是问你为什么把秘鲁带回来的那片换成了船上顺的这片——你就蹲着别动，装听不懂。你本来也听不懂。”
毛球侧过头看了迭戈一眼。迭戈跟它对视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了，嘴里念叨着：“我跟一只猴子商量怎么糊弄它爹。我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动桂花树枯枝的细碎声响和远处码头上卸货的吆喝声。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第九件和第十件之间的空隙里塞着那片新添的浅绿香料叶，叶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像在跟旁边那片珊瑚片打招呼。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婉儿的灯笼光先从门缝底下探进来，然后是林远的声音：“毛球呢？”
陈婉儿的声音带着笑：“蹲桂花树底下呢。今儿干了一桩大事，你进去自己看。”
林远跨进院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左袖口长出来的那截折边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走到桂花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藏品排，目光落在珊瑚片和冻土苔藓干片之间那片新添的浅绿香料叶上，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毛球。
“你上船了？”
毛球面朝东坐着，尾巴尖在石板地上扫了一下。
林远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晒着的那片旧叶子，伸手把新添的那片香料叶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叶脉和卷边跟他船舱里那捆香料上的叶子一模一样。他把叶子放回原处，扭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迭戈！船上那捆香料少了一片，你怎么没跟我说？”
迭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我说了！哈桑报账的时候说了！嫂子也知道！嫂子说算毛球的！”
林远蹲在桂花树根旁边又看了一眼毛球，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把藏品排里那片新叶子往左拨了拨，跟珊瑚片之间留出半寸空隙，又往右推了推跟苔藓干片对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算毛球的。不过下次你上船得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捎块干粮。”
毛球尾巴尖在石板地上扫了两下。
迭戈端着重新盛满的粥碗从厨房里出来，蹲在门槛上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喊了一句：“对了哥！船上那捆香料还剩四片！嫂子说给教习们分！哈桑问要不要重新数一遍叶子！”
林远往屋里走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用数了。毛球拿了一片，剩下的四片给教习们分。哈桑要是再问，就说我说的——毛球那份从我的份额里扣。”
迭戈嚼着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扭头对毛球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见没？你爹从他自己份额里扣了。你比你爹面子大。”
码头上大明号卸货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灯笼光把院墙照得暖融融的。林远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毛球和那排藏品，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