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广州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日还是暖融融的日头照着码头，后一日北边来的风就顺着珠江口灌进来了，把港口里泊着的船桅吹得呜呜响。陈婉儿那天从木兰学堂回来，进院门先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树上还剩小半叶子，边缘都卷了，颜色从深绿褪成了灰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叶子互相在商量什么时候落。
“该落完了。”她念叨了一句，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廊下晾着，走进厨房烧水。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坐着。它面前那排藏品被风吹得挪了位——珊瑚片往左偏了半寸，冻土苔藓干片被吹起来翻了个面，那片新添的浅绿香料叶卷着边往铁树叶底下钻。毛球伸出爪子把珊瑚片拨回原位，又把苔藓干片翻回来，最后把香料叶从铁树叶底下抽出来摆正。做完这些它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算顺眼，才重新蹲下来。
林远那天在书房里跟林洋对账。林洋把“林氏远洋总账”第二册从头翻到尾，一项一项念给林远听，念到南大陆铁矿开采那一栏的时候停下来。
“爹，余师傅那边报上来的数——南大陆第一批铁矿炼出来的铁打了一百二十把铁锹、八十把铁镐、四十套钻头。剩下的铁锭存了三百斤在仓库里。”林洋把算盘拨了两颗珠子，“铁矿开采成本折算下来，每斤铁锭合白银一两二钱。比阿留申的铜便宜四成。”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翻着余师傅送来的工具清单，头也没抬：“铁锹铁镐发下去用着，钻头给林海那边送一半去——他那边打冰层费工具。剩下的铁锭存着，明年开春船队回来再用。”
林洋应了一声，把算盘归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对了爹，迭戈今天早上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是哈桑从船上卸下来的那捆香料里数出来的——一共四片，给教习们分完了。毛球拿的那片从你份额里扣。他列了个条子让你画押。”
林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毛球取香料叶一片。扣国公爷份额。经手人：迭戈。见证人：哈桑。”底下还空着一行等林远签字画押。
“这俩人……”林远把纸条拍在桌面上，“一片叶子的事整得跟批公文似的。”他提笔在底下签了名，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准。另拨迭戈烟丝半袋作为代管宠物劳务费。”
林洋接过纸条看了，憋着笑叠好收进袖子里：“那这半袋烟丝走哪个账？船务开支还是家用开支？”
“走我的私账。从零花钱里扣。”
林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合上账本站起来：“爹，那我先去铁厂了。余师傅今天试新炉子，让我去看着点。”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今早风大，毛球那排东西被吹歪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它在重新摆。它摆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桂花树底下毛球正用爪子推着那片香料叶的边角往左挪，挪完退两步看看，又上前去往右推了半寸。风一阵一阵地吹，它推完了风又吹歪，吹歪了它再推。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系统，”林远喊了一声，“毛球在干嘛呢？”
【检测到宠物“毛球”活动。行为模式：重复调整藏品排列。触发原因推测：风力导致藏品位移。该生物正在执行“归位-等待-观察-再归位”循环。当前循环次数：约七次。预计还将持续：未知。】
“它不累吗？”
【该生物无法用人类疲劳标准衡量。但根据历史记录，毛球曾于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蹲了一整夜面朝东不动。耐久力远超一般灵长类动物。建议宿主不要干涉。】
“谁要干涉了。”林远把窗子推开一道缝，朝外头喊了一嗓子，“毛球！差不多行了！你摆好了风还得吹歪！”
毛球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在石板地上扫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推香料叶。
林远把窗子关上，对林洋耸了耸肩：“不听劝。”
那天傍晚风越刮越大，天还没黑透陈婉儿就把院门插上了闩，在厨房里把晚饭端上桌。林远坐在桌边扒饭的时候听见外头桂花树的方向传来一阵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摇树枝。他放下碗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桂花树上的叶子正在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风把叶子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再拍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毛球蹲在落叶层中间，身上落了七八片叶子，耳朵尖上还挂着一片。它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面前那排正在被叶子一片一片盖住的藏品。
“落叶了。”陈婉儿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今年落得比去年晚。去年这时候叶子早掉光了。今年暖得久。”
林远蹲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毛球：“系统，它是不是在等叶子落完？”
【推测：宠物“毛球”当前行为模式为“等待型观察”。即：在不可控环境变化中保持静止，等待变化结束。该行为与其在秘鲁商站等候宿主返航时的表现一致。建议宿主不要打扰。】
“行。那咱吃饭。”林远站起来往桌边走。
那一夜风刮得紧。林远睡到半夜被风声吵醒了一回，翻了个身正要接着睡，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和爪子拨动落叶的声响。他披了衣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底下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面朝东坐着，落叶被风吹得从它背上滚过去，它也不动。面前那排藏品已经被叶子盖了大半，只露出最边上那片铁树叶的一个尖。
“系统，”林远把窗缝又推开了一点，“它蹲多久了？”
【宠物“毛球”自晚饭后一直在桂花树根旁蹲坐。当前时长：约两个时辰。未移动。未进食。未饮水。】
“要不要叫它进来？”
【不建议。该生物在室外温度下的耐受力极强。且据观察，毛球每逢藏品被覆盖事件都会进行“守夜”行为。此前已有两次类似记录：一次是去年除夕雪夜，一次是前年秋天落叶覆盖藏品时。守夜时长分别为一整夜和一整个下午。守夜结束后毛球会自行回屋。】
林远把窗子关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陈婉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毛球？”
“蹲着呢。守夜。”
“由它去。”陈婉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它守完了自己会进来。”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林远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叶子落尽了，只剩细细的枝条在晨光里支棱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把树根周围围了个严严实实。毛球蹲在落叶层边缘，面朝东坐着——和昨天傍晚的姿势一模一样，看不出它是一整夜没动还是动过了又蹲回来。它面前那排藏品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全被叶子盖住了。
迭戈从厨房里端着粥碗出来，看见林远蹲在门口看毛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毛球昨晚上蹲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它在，天亮了我起来煮粥它还在。”
“我知道。系统说了。”
“系统还说什么了？”
“系统说它守夜是固定习惯。不用管。”
迭戈扒了一口粥：“守夜……它守什么呀？那排东西又不会跑。”
林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蹲在毛球旁边看了一眼那片落叶层。叶子盖得挺匀，铺了约莫两指厚，最底下那层的叶子和压在上头的叶子之间夹着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迭戈端着碗跟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这叶子盖得挺严实。毛球摆了大半天的东西全埋里头了。”
毛球蹲在落叶层边缘，尾巴在石板地上缓缓扫了一下。
林远伸出手想去拨开叶子看一眼底下的藏品，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扭头对迭戈说：“先别动它这层叶子。毛球既然守了一夜，说明它认为这层叶子有用。你等它自己弄。”
迭戈蹲下来扒了两口粥：“哥，你说毛球是不是把叶子当被子了？它蹲了一夜，怕叶子被风吹跑了，给它那排东西盖着？”
“谁知道呢。”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反正它比咱俩都了解它自己那排东西。它觉得叶子该盖着就盖着。”
他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回头一看，毛球站起来了。它慢悠悠地走到落叶层边缘，伸出尾巴在叶子面上轻轻扫了一下——从左到右，扫出一道短弧线。叶子被尾巴拨开了一条缝，缝底下露出那排藏品最边上那片铁树叶的叶尖，还有铁树叶旁边浅绿香料叶翘起来的一个角。扫完之后毛球把尾巴收回来，蹲在落叶层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屋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蹲下来，面朝院子的方向坐着。
迭戈端着碗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嘴里含着一口粥忘了咽。等毛球在门槛上蹲定了，他才把粥咽下去，咂了咂嘴：“哥，你看见了没？毛球刚才拿尾巴扫了一下，就扫了一下。扫出一道线，正好露出最边上那片叶子。”
“看见了。”
“它什么意思啊？”
林远蹲在桂花树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道被尾巴扫出来的短弧线。晨光从东边院墙顶上照进来，照在落叶层上，那道弧线里露出来的叶尖和香料叶的边角被光照得泛着暖色。弧线两边的叶子没有动过，还是整整齐齐地盖着。只有毛球扫过的那一道缝里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系统面板在林远视野角落里弹了出来：
【检测到宠物“毛球”新行为模式：选择性暴露。该生物在完成守夜后，以尾巴扫开落叶层局部，露出藏品排最边上的两件物品（铁树叶、浅绿香料叶），其余藏品继续用落叶覆盖。行为逻辑推测：该生物认为最边上的两件藏品需要展示，内部藏品需要保护。此行为与此前“外圈暴露、内圈覆盖”的藏品排列逻辑一致。建议宿主不要触碰落叶层，维持毛球设定的暴露边界。】
林远看完面板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这猴子还搞了个展示区跟保护区。”
迭戈端着碗走过来：“系统说什么？”
“系统说毛球给那排东西分了区。外头的露出来给人看，里头的拿叶子盖着保护。”
迭戈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道弧线：“它这分区划得还挺讲究。露出来的刚好是最外头两片叶子。铁树叶是林海从南大陆带回来的，香料叶是毛球自己上船拿的。两件都是带叶子的。”他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所以毛球的意思是——叶子配叶子，露一块儿？”
林远站起来：“走吧。让它蹲着。”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毛球。毛球面朝院子蹲着，尾巴从门槛上垂下来搭在台阶边沿，一动不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刚好落在它面前那道被尾巴扫出来的弧线上，把露出来的叶尖和香料叶的边角照得透亮。
陈婉儿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层和那道弧线，又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毛球，把粥碗递给林远：“毛球守了一夜，让它歇会儿。你别去碰它叶子。”
“我没碰。”
“你刚才蹲在桂花树旁边伸手了。”
“我那是想拨开看看。”
“看什么看。它摆好了自然给你看。你拨开了它还得重新摆。”陈婉儿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吃饭。”
林远端着碗蹲在门槛旁边和毛球并排待着，喝了两口粥。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台阶边沿扫了一下。林远没说话，毛球也没动，一人一猴蹲在门槛上，一个喝粥，一个面朝院子。
迭戈把空碗送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帚。他站在台阶底下抬头问了一句：“嫂子，院子里的落叶扫不扫？”
陈婉儿在厨房里回了一句：“先别扫。毛球那排东西还在叶子底下盖着。等它自己挪了窝再说。”
迭戈把扫帚靠墙搁好，蹲到门槛另一边开始剥花生。他剥了两颗，忽然扭头对毛球说：“你今儿露出来那两片叶子，铁树叶是林海带回来的，香料叶是你自己上船拿的。你倒挺会挑。”毛球没理他。迭戈继续剥花生，嘴里念叨着，“赶明儿林海再带回来什么东西，你估计还得往那排里添。到时候叶子越攒越多，你这排东西怕是要把整个院子都占了。”
毛球尾巴尖在台阶上扫了一下。
林远喝完粥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
【宿主前日保留的最后一条待传条目“让她下次缝袖子别老翻来覆去地看，伤眼睛”——是否现在传递？】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陈婉儿正在灶台前刷锅，水声哗哗的。他蹲下来对着面板小声说：“传。”
面板闪了闪：
【传递成功。接收端已接收。】
厨房里水声停了。陈婉儿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林远，你那条消息我收到了。我翻来覆去地看袖子是因为你袖子里塞的东西太厚。下次少塞两张纸。”
林远蹲在门槛上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就一张银片一撮桂花！厚什么厚！”
“银片加桂花加油纸加外面裹的棉布，四层。还不厚？”陈婉儿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下回直接揣兜里。别老往袖子里塞。缝进去再拆出来麻烦。”
林远蹲在门槛上想了想，扭头对旁边的毛球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娘嫌我袖子里塞东西多。”
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在台阶上扫了两下——不紧不慢的，跟林远平时跟系统说话时蹲下来的节奏一模一样。迭戈在门槛另一边剥着花生，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哥，你跟毛球告什么状。毛球又不会帮你缝袖子。”
“我乐意。”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院子当中走了两步，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那树光秃秃的枝条。今年最后一批叶子已经落干净了，枝条上只剩密密麻麻的芽点，裹着褐色的鳞片，等明年开春再往外拱新叶。他低头看了一眼毛球那道尾巴扫出来的弧线——弧线里露出来的铁树叶叶尖和香料叶边角安安静静地待着，周围的落叶层盖得严严实实，一点没乱。
“系统，”林远在心里喊了一声，“记一笔。入冬。桂花树落叶尽。毛球守夜毕。藏品排外露两件——铁树叶、香料叶。其余覆盖未动。另：袖口事毕，夫人指令——下回直接揣兜。”
【已记录。当前累积待传条目：一条（明日传递）。备注：毛球守夜行为已归档为“年度季节性事件”。下次触发预计时间：约一年后。】
林远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毛球蹲在门槛上的背影。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毛球背上那一撮翘起来的毛照得亮闪闪的，也照亮了台阶下那道尾巴扫出来的弧线。迭戈在旁边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哥，花生剥完了。我去铁厂帮林洋搬账本了。毛球那份劳务费半袋烟丝我回头找哈桑领。”
“领去吧。记我账上。”
迭戈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毛球，忽然笑了一声：“哥，你说毛球蹲门槛上干嘛？它平时蹲桂花树底下的。”
林远蹲下来把粥碗收起来：“它蹲门槛上看着院子。院子里的叶子盖着它的东西。它得看着。”
迭戈打开院门走了，嘴里念叨着：“猴子看院子……我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毛球蹲在门槛上面朝院子坐着，尾巴从门槛上垂下来搭在台阶边沿。晨光一寸一寸地往院子里挪，从桂花树根挪到落叶层，从落叶层挪到门槛旁边。那道尾巴扫出来的弧线随着日头升高慢慢变浅，叶子上的露水被晒干了，叶面卷得更紧了些。露出来的铁树叶叶尖和香料叶边角被光照得透亮，在周围灰褐色的落叶层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