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把南大陆的发现提交朝议那天，奉天殿里站得满满当当。六部堂官来了五位，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来了俩，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各来了个头头脑脑，连国子监祭酒都拄着拐棍挤在文官班列里头。殿外头还蹲着几个等着递折子的给事中，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被鸿胪寺的赞礼官拿眼睛瞪回去两回。
林远站在武将班列最末一个，怀里抱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图表，旁边站着林海——朱厚照特意下旨让他列席，说“南大陆是林海探的，让他自己来说”。林海头一回站奉天殿，身上穿着朱厚照前天差人送来的昭勇将军袍，深青色的料子，胸前补子绣了只蹲着的虎，腰里系了根银带，头上一顶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收拾得比平常利索出一大截。他站得笔挺，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殿前金砖地面上的缝。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把折子看了一遍，抬头朝殿里扫了一圈：“南大陆的事，海国公递了折子。林海亲自探的。诸位爱卿先听林海说一遍，说完了再议。”
林海从班列里走出来，在殿中央站定了。他先朝御座拱了拱手，然后从林远手里接过那摞图表，一张一张往殿前铺——第一张是南大陆全貌简图，东西海岸拿红线绿线标了矿点和可耕土地；第二张是西海岸谷地剖面图，六处铁矿露头的位置和厚度画得清清楚楚；第三张是东海岸草地和港湾的布局图；第四张是运输航线简图，从南大陆经好望角到广州每个停靠点标了预计天数。
“陛下，”林海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平常紧了一截，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下去，“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六处，矿石品位约六成，与阿留申铜矿相当或更高。预估年开采量五千吨。东海岸可耕土地约三百里，土壤肥力比秘鲁谷口商站坡地高。南端通道宽约两里、水深三十尺，可通行大型船队。从南大陆到广州，运输航线经好望角、马六甲，单程约七十八天。”
他说完退了一步站定了。殿里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刘健从文官班列里走出来，朝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几句话要问林将军。”刘健的胡子已经全白了，腰板倒还直着，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拿右手攥着左手的袖口，“方才林将军说年开采量五千吨。臣算了一笔账——从南大陆运五千吨铁矿石回广州，走好望角、马六甲，单程七十八天。五千吨矿石得装多少船？一条船装两百吨，得二十五条船跑一趟。一年跑两趟的话，得十二条船常年在这条线上转。臣想问问林将军——这十二条船，加上船上的水手、粮食、淡水、修船的木料铁件，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银子？”
林海站在殿中央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开口答道：“刘大人，五千吨是西海岸单点年开采量的预估。实际开采起来，头一年先开谷口那一处露头带，产量大概一千来吨。一条船跑两趟就能运完。等矿脉往深处挖开了，产量加上去了，再添船。系统……呃，臣的意思是，头一年先小规模试采，摸清楚了底下的矿脉走向和厚度，再决定要不要扩。”
刘健拿左手攥着右手袖口想了一会儿，又问：“运回来的矿石在广州炼成铁，炼出来的铁比西洋铁贵多少？”
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刘大人，余师傅那边已经拿南大陆的矿石试炼过了。炼出来的铁打出来的工具比之前用的耐用三成。炼铁成本跟西洋铁差不多，但工具寿命长，折算下来每件工具的实际使用成本低出两成。”
刘健没接这话。他蹲下来把殿前铺着的那张运输航线简图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之后拿手指头在地图上好望角到马六甲那一段画了一道：“这段航线，先前葡萄牙人跑了多少年？”
“从好望角站建起来算，跑了快三十年了。”林远说。
“三十年。”刘健把手指头收回来，“葡萄牙人跑了三十年，没在南边找到铁矿。西班牙人跑了十几年，也没找到。咱们大明的人去了半年，找着了。臣不是说不该找——找着了是好事。臣是说要算账。修一条从广州到南大陆的商线，头三年往里贴银子，三年后能不能回本，得拿准数说话。”
李东阳从文官班列另一边走出来。他比刘健年轻出一截，胡子花白，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拿手捋着胡子先笑了一声：“刘大人，账要算，但不能光算眼前的账。南大陆的铁矿和煤矿，价值不能用运输距离来衡量——阿留申的铜矿离广州多远？单程三个月。余师傅那边算过了，阿留申的铜炼出来的阀片比西洋阀片耐用两倍。南大陆的铁矿比阿留申的铜矿品位还高，离广州还近出将近一个月。这账刘大人怎么不算？”
刘健拿眼睛看了李东阳一眼：“李大人，阿留申的铜矿量小——一年运个几百吨够用了。南大陆的矿量按林将军说的是五千吨打底，往大了说可能是好几万吨。运几万吨矿石回来，得多少船？得多少水手？广州港的码头泊得下那么多船？”
李东阳不紧不慢地捋了一下胡子：“那就扩建码头。王福在马六甲扩了船厂，广州港就不能扩码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殿上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里其他大臣有跟着点头的，有低头记笔记的，有拿袖子挡着嘴跟旁边人嘀咕的。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听了一会儿，朝底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说的都有理。朕让林海把南大陆的详细数据整理成了几张图，就在殿上铺着。你们自己蹲下来看。看完了再吵。”
殿里的大臣们齐刷刷地蹲下来——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司大理寺的头头脑脑，加上刘健和李东阳，蹲了满满一殿，围着那几张铺在地上的简图看。刘健蹲在最前头，拿手指头在西海岸铁矿剖面图上摸了一遍，又摸到东海岸可耕土地那页看了半天，最后摸到运输航线简图上好望角到马六甲那段，拿手指头点着“七十八天”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之后没再说话，走回文官班列里站定了。李东阳也站回去了。殿里安静了约莫两息的工夫，朱厚照开口了：“刘爱卿，看完了？”
“看完了。”刘健朝御座拱了拱手，“数据是实的。臣方才说的那些——船、码头、银子，一样不少。但数据也是实的。臣不反对开。臣说的是步子别迈太大。头一年先拿两条船试跑，跑顺了再添船。”
朱厚照笑了一声，拿手指头敲了敲御座扶手：“行。那就先拿两条船试跑。跑顺了再添。”他转头看了林海一眼，“林海，你下回走南线，头一趟先按刘爱卿说的——两条船，一千吨矿石。跑回来了朕再给你添船。”
林海拱手应了。朱厚照又转头看了林远一眼：“海国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远蹲下来把殿上铺的简图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站起来揣进怀里：“陛下，臣没别的。刘大人说的对——步子别迈太大。臣跟林海合计过了，头一年先开谷口那一处露头带，挖出来的矿石先运回来试炼。等余师傅那边把南大陆铁矿的炼铁法子摸透了，再扩产量。”
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来朝殿里扫了一圈：“那就这么定了。林海头一趟先跑两条船，一千吨。余师傅那边试炼。刘爱卿和李爱卿——你们俩接着吵。吵完了给朕写个条陈，把南大陆开发的账目从里到外算清楚。朕要拿这个条陈跟林海的矿一起看。”
刘健和李东阳同时应了一声。殿里的大臣们三三两两散了。林海从班列里走出来的时候靴底在殿前金砖上打了下滑，扶着殿柱站稳了。林远跟在后头出了殿门，在台阶底下等了他一会儿。林海走过来的时候拿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爹，刘健蹲下来看图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
“他蹲下来看图就说明有戏。”林远朝宫门外头走，“他要是连图都不看，那才麻烦了。”
林海跟在他爹后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爹，朱厚照说让刘健和李东阳写条陈算账——算完了呢？”
“算完了再说。刘健算账是把好手。他算完了要是说能跑，那这事就算定下来了。”林远在宫门口停下来拍了拍林海的肩膀，“你下回走南线之前把余师傅那套钻探工具带上。头一趟两条船，不着急多挖。先把谷口那个露头带底下的矿脉摸清楚了——到底有多厚、往哪拐、有没有分叉。摸清楚了再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