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在好望角码头靠稳的时候是个大清早，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站务屋顶上那面葡萄牙旗被雾气打湿了贴在旗杆上，蔫头耷脑的。林海蹲在船舷边朝码头上扫了一眼——老熟人的补给铺子门口堆着十几个木箱，铺子旁边的空地上支了张矮桌，桌上搁着半壶茶和一摞账本，老熟人正坐在桌后头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两下抬一下头往海面上看。看见探风号的船身从雾里冒出来，他拿刀尖朝船舷边指了指，站起来把木棍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码头边沿。
林海从跳板上跑下去的时候他迎上来先朝船舷方向扬了扬下巴：“林海！这回船舱里装的什么？吃水线比上回深出这么多。”
“矿石。南大陆挖的铁矿。”林海蹲在码头边沿把货舱清单掏出来递过去，“一千斤搁你这儿中转，剩下一千斤运回广州。系统……咳，我爹那边让我在好望角设个中转仓库，减少全程运输损耗。你补给铺东边那块空地还空着没有？”
老熟人接过清单没急着看，先蹲下来盯着码头上那堆刚卸下来的矿石看了好一会儿——周老栓从南大陆营地挑出来的那批“最红最沉”的特级矿石，八百斤单独装了三个藤筐，筐口拿帆布盖着，林海刚才让迭戈先卸下来搁在码头上。老熟人掀开帆布看了一眼筐里的矿石，拿了一块搁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暗红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金属颗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把矿石搁回筐里，站起来看着林海：“这些石头，你们那边的人能炼？”
“能。我们有蒸汽机。”林海蹲下来把矿石筐重新盖好，“余师傅那边已经拿南大陆的矿石试炼过了——炼出来的铁打出来的工具比之前用的耐用三成。”
老熟人蹲在矿石筐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摸出烟叶卷点着了，吸了两口，然后开口说了一串葡萄牙语。哈桑蹲在旁边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们这边的铁匠还在用木炭炉子。烧一炉铁得两天两夜，打出来的铁软，做锄头还行，做刀不行。他说如果大明这边愿意教他们炼铁的法子，他们可以在好望角给大明商船免费提供补给——淡水、蔬菜、修船的木料，都不要钱。”
林海蹲在矿石筐旁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站起来朝码头东边那块空地看了一眼——空地约莫有半个码头那么大，长满了杂草和碎石子，靠墙根堆着些旧木板和废铁件。他拿手比了比空地的面积，转头问：“那块空地够建仓库的。建起来之后你们也能用——商船队搁货、修船的木料铁件搁里头，省得堆在露天底下风吹日晒。”
老熟人听了翻译之后点了点头，蹲下来拿烟叶卷在地上画了个方框：“这块地够。建仓库的木料和铁件你们出，人工我这边找——站里养着几个闲人，天天蹲在码头上晒太阳，给他们找点活干省得惹事。”他拿烟叶卷在方框旁边又画了个小圈，“仓库建起来之后我这边补给铺子的存粮也能搁进去。现在铺子后头那间小仓房连五十袋米都摞不下，进了货得往码头上堆，赶上下雨得拿帆布一块一块盖，盖慢了米就泡了。”
林海蹲在地上把他说的话跟哈桑对了一遍。哈桑拿竹管笔在本子上列了个单子——仓库木料、铁钉、铁件、帆布、人工。列完了抬头问：“林将军，炼铁的法子教不教？”
“教。系统说这叫‘技术换补给’。咱教他们炼铁，他们给咱免费补给。两边都不亏。”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但炼铁的法子不能全教。余师傅那套蒸汽机带动的法子教不了——他们这边没蒸汽机。教他们土法炼铁——拿木炭炉子改一改，加个鼓风机，炉温提上去，炼出来的铁比他们现在用的硬出一截。够他们打锄头和菜刀了。”
哈桑把“土法炼铁”四个字记在本子上，旁边注了一笔：“教改炉子加鼓风机。蒸汽机不教。”记完了抬头问，“那仓库建多大？”
“系统说二百两银子的规模。够搁两千斤矿石外加补给铺子的存粮。”林海蹲下来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个方框，“仓库搁东边那块空地，门朝码头开。里头隔成两半——一半搁矿石一半搁粮。中间拿木板隔一道，省得矿石粉末落粮袋上。”
老熟人蹲在旁边看着林海在地上画图，等画完了拿烟叶卷在地上点了点：“行。木料和铁件你下回捎过来，我这边先把地基平出来。人工我出——反正那帮闲人天天蹲着也是蹲着。”他站起来把烟叶卷在鞋底上摁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炼铁的事——你下回带个铁匠过来。我这边铁匠铺子有个老家伙干了三十年，手稳，教他准能学会。”
林海把地上的图描了一遍记在日志上，站起来朝迭戈喊了一嗓子：“迭戈！把那一千斤矿石搬进码头东边那块空地上先搁着——拿帆布盖严实了，四角压石头。仓库建起来之前先在露天底下搁几天。”
迭戈从跳板上跑下来带着刘阿满和陈阿福搬矿石。老熟人蹲在码头边沿看着他们把藤筐一筐一筐往东边空地上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林海说了一句：“对了——上回你问的那艘西班牙船，后来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停多久，加了淡水就走了。船上下来个人问了我一句话。”
“问什么？”
“问南边有没有人找到过‘会发光的石头’。我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老熟人拿手比划了一下，“会发光的石头——我听着像银矿石。但南边哪来的银矿？你们南边找到过银矿没有？”
林海蹲在码头边沿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南大陆西海岸的铁矿露头他亲眼看过，东海岸的煤系露头他也亲手敲过，银矿——系统没提过。他站起来朝老熟人说：“没找到过。但南大陆大得很，西边一条线东边一条线，中间还有整片冰川没进去过。银矿有没有不好说。”
老熟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站起来朝补给铺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下回再来的时候提前捎个信——我让那帮闲人把地基先平出来。省得你们到了还得现刨地。”
林海应了一声。当天下午矿石搬完了，一千斤搁在码头东边空地上拿帆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头。林海蹲在空地上把帆布边沿又掖了一遍，站起来朝探风号方向走。赵阿六蹲在码头边沿削一块新木头，看见林海走过来抬起头：“林将军，仓库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下回捎木料和铁件过来，他们出人工。”林海蹲在赵阿六旁边把炭笔掏出来在日志上添了一笔，“对了——老小子说西班牙人上回来问‘会发光的石头’。你猜是什么？”
赵阿六拿削刀在木头上推了一下：“银矿石？”
“我也这么想的。但系统没提过南大陆有银矿。回头到了广州让哈桑把这事记下来——西班牙人要是往南边找银矿，咱得留个心眼。”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码头灰朝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手里那块木头削完了没有？削完了给我——搁毛球那排东西里。上回你说要削一块‘好望角’的。”
赵阿六拿削刀在木头上又推了两下：“快了。这块削完了刻‘好望角’三个字。刻完了搁你那儿，回头一块带给毛球。”